阿福的脚步声刚在门外响起,云珩就从床沿滑了下来。他没等门开全,仰着小脸便道:“拿到了?”
“拿、拿到了。”阿福喘着气,手里捧着那串铜钱,铃铛早已锈死,摇起来哑得像块铁片,“可少爷,真要挂这儿?外头人还在盯着呢。”
云珩不答,踮脚接过铜钱,指尖一寸寸摸过铃铛上的刻痕。昨夜他让阿福把话放出去——这铃能照妖言,说谎者近之则响。如今府门紧闭,百姓聚而不散,正等着看神童作法。
他转身爬上桌,踩着垫了三本书的凳子,把铜钱挂在檐下铁钩上。风一吹,铃不动,影却晃,在青石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黑线。
“响不了也得挂。”他跳下来,拍了拍手,“他们不信我,总信个‘灵物’吧?”
阿福挠头:“可万一没人信呢?”
“会来的。”云珩咧嘴一笑,虎牙露出来,“人不怕真相,怕的是‘好像有事’。”
天擦黑时,裴玄弈来了。他没走正门,从侧巷穿来,衣摆沾了泥灰,手里还转着那串菩提子。白璃跟在他身后,化作寻常丫鬟模样,发间别了支素银簪,尾巴藏在裙底,微微翘着。
三人进了书房,门落闩。
“查到了?”云珩坐在高脚椅上,腿悬空晃着。
裴玄弈点头:“今日巳时起,已有七人靠近铜铃。其中六人只是观望,唯有一人,蹲在墙角听了半日,嘴里念叨‘影煞遗言’四字不下十遍。”
“哦?”云珩歪头,“长什么样?”
“四十上下,穿灰布袍,左耳缺了一角,背个破幡,自称‘南岭术士’。”裴玄弈翻开一页纸,“此人每日黄昏必至西街茶肆,专讲你眉心裂金、血光冲天之事,听众多时达二三十人。”
白璃插话:“我今早化猫蹲在屋檐,听见他跟个汉子低语,说什么‘太子爷那边催得紧,再传三日,若还不动,就换人’。”
云珩眼睛亮了。
“太子残部。”他小声说,手指在桌上画圈,“不是影煞临死乱喊,是有人让他喊的。”
裴玄弈凝视他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等他再来。”云珩笑,“我请他听铃。”
次日清晨,阿福又跑了趟府前,大声嚷嚷:“神童今日开坛!验铃辟邪,真假立判!”消息像风一样刮过长街。
果然,黄昏未至,人群已聚。茶肆里挤满了人,连门槛都站不下。那灰袍术士坐在最前,手里攥着一卷黄纸,脸色紧绷。
云珩趴在窗缝后看了半晌,回头对裴玄弈说:“动手。”
白璃先动。她化作一只花斑猫,悄无声息跃上对面屋顶,尾巴一甩,轻巧落地。她贴着墙根潜行,见那术士起身离座,与一个挑担汉子在巷口碰头, exchanged 一张纸条。
她立刻咬断一根红线——这是事先与裴玄弈约定的信号。
三名家丁从暗处闪出,麻布兜头罩下,两人被架起就走。百姓只当是闹事抓人,哄闹几声也就罢了。
地室中,灯影昏黄。
术士被绑在木桩上,满脸惊恐。同伙已被分开审问,招得痛快:确系东宫旧人收买,专为散布“妖星现世”之言,扰乱民心,逼丞相府交人。
云珩走进来时,手里还拿着半截糖葫芦签子。
他没说话,只站在术士面前,仰头看着他。
术士喘着粗气: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
云珩慢慢抬起手,用签子轻轻点了点自己眉心。金纹微闪,像有东西在皮下流动。
“你知不知道,”他声音很轻,“影煞死前,最后看见的是什么?”
术士一颤。
“他看见的,是你背后那个人的脸。”云珩往前一步,“他还看见,自己怎么死的——不是刀,不是箭,是心口炸开一道黑纹,像蜘蛛爬进去,一口一口啃他的魂。”
术士瞳孔骤缩。
“你撒谎!”他嘶吼,“你就是妖物!你根本不是人!”
云珩笑了,把签子放进嘴里咬了咬:“你说我是妖星,那你呢?替人传话的狗,也算星?”
他转身,对裴玄弈说:“给他看信。”
裴玄弈递上密信原件,上面赫然盖着东宫侍卫副统领的私印。
术士瞪着那印,忽然瘫软下去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收钱办事……我不知道是谁……”
“你知道。”云珩打断他,“你每晚去的废庙,门口有三盏油灯,中间那盏是空的。你把信塞进灯座底下,第二天就有人取走。取信的人,穿紫靴,走路拖右脚。”1
这剧情反转也太爽了吧
术士猛地抬头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云珩不答,只说:“明日午时,长安广场,我要你亲口说出来。”
第三日,天刚亮,广场已挤满了人。
高台上搭了棚,云珩穿着红袄,金项圈锃亮,手里握着三根竹签,由家丁抱着登上台。裴玄弈立于侧廊,白璃蹲在屋脊上,化作小猫,尾巴卷着耳朵。
台下人头攒动,议论纷纷。
“听说是要验那个妖童?”
“可裴相都替他说话了……”
“可那话真是影煞喊的啊……”
云珩站定,举起竹签,全场静了下来。
“你们说我招灾?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可这灾,是有人硬栽给我!”
他一挥手,两名家丁押着术士和同伙上台。
“这人,昨日收了东宫旧部的钱,专为传谣。他说我眉心裂金,血光冲天,可他自己,昨夜偷信时,被猫抓破了手,血流了一路。”
人群哗然。
术士挣扎着要喊,云珩又举手,示意他住口。
“我不怕被叫妖星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只怕忠奸不分,黑白颠倒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那枚刻铃铜钱,高高举起:“昨夜子时,我梦中得神示——说谎者触此钱,三日内必发恶疮。今已两日,你等可敢来碰?”
术士脸色刷白,猛地往后缩。
云珩走下台,一步步逼近。百姓自动让开一条道。
他停在术士面前,把铜钱递过去:“你摸一下。若无事,我当场认错,任你处置。”
术士抖着手,不敢接。
“你不说我妖吗?”云珩笑,“来啊,摸一下,证明我没骗人。”
术士终于伸手,指尖刚碰到铜钱边缘——
“啊!”他惨叫一声,抽手跪地,嘴角吐出白沫,浑身抽搐。
人群炸了。
“反噬了!”
“真应验了!”
“他说谎,遭报应了!”
云珩退后两步,冷眼看着。他知道那是裴玄弈安排的医者下的轻微迷药,只会让人昏沉片刻,但足以让百姓信以为真。
术士被抬走前,哭喊着供出一切:谁给的钱,谁定的话,连废庙油灯的位置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云珩回到台上,环视众人。
“我不是灾星。”他说,“我是来破局的人。”
台下先是寂静,继而有人鼓掌。一个老妇站起来,抹着眼泪喊:“孩子,我们错怪你了!”
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掌声越来越响,有人喊“福星”,有人喊“神童”,还有人往台上扔糖果。
云珩没笑,也没鞠躬。他只是把三根竹签并排插进台边泥土里,像立了三座小碑。
裴玄弈在侧廊看着,手中菩提子终于停下转动。
白璃在屋脊上眯起眼,尾巴轻轻一甩,跳下屋檐,隐入人群。
云珩站在高台中央,风吹起他红袄的角。他低头看了看手心,那里还留着铜钱的压痕。
他知道,这场仗还没完。
但他赢了这一局。
台下有人喊:“神童!给我们讲讲,接下来会怎样?”
云珩抬起头,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“接下来?”他指着天,“星星要出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