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大亮,丞相府后院的血迹已被黄土盖住,只留下几块砖石泛着暗红。云珩被人抱回房时没吭声,小脸贴在老嬷嬷肩上,眼皮半垂,像是睡了。可一进屋,他便自己滑下床,扶着桌角站稳,一瘸一拐挪到窗边,掀开雕花木窗的一道缝。
外头安静得反常。
昨日这时候,廊下扫地的婆子、送药的小厮、换水的丫鬟,来回不断。如今连脚步都少了,连檐下的铜铃也没响一声。
他指尖抠着窗沿,听见远处街口传来人声。
“……真亲眼见的!眉心裂开一道金缝,血光直冲天灵,那影煞当场就跪了!”
“可不是嘛!我表哥在禁军当差,说那小孩压根不是人,是天上降下来的灾星,专克长安气运!”
“哎哟我的老天爷,怪不得前日我家娃半夜惊哭,定是被那妖气冲了魂!”
云珩抿了抿嘴,把窗缝又推开些。
街口茶肆里坐满了人,围成一圈,唾沫横飞。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拍着桌子:“昨儿夜里,我正好路过裴府后墙,听得清清楚楚——那黑衣人临死喊的,就是‘妖星现世,长安必亡’!一字不差!”
旁边老妇抹着眼泪:“我今早去城东庙里烧香,求菩萨保佑别出事,结果签筒倒了,三支签全落地,庙祝直摇头,说是有大凶之兆,就在城中!”
“还能是谁?”卖糖葫芦的小贩插话,“就那个红袄金项圈的小崽子!天天吃糖签子,三根不落,邪性得很!你们没见他手里那竹签?那是符器,能勾魂的!”
云珩慢慢松开窗沿,退后两步,一屁股坐在床沿上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节发白,掌心有汗,还沾着一点干掉的灰土。他没擦,只是把那只手慢慢攥成拳头。
原来一句话,能比刀还快。
他想起影煞倒地前的笑容。那人明明败了,却笑得像赢了一样。现在他明白了——那人要的不是杀他,是要让所有人都怕他。
他不是福星了。
他是灾星。
窗外人声没停,反而越来越多。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聚来,有拖鞋的,有拄拐的,有抱着孩子的,有提香炉的。有人开始拍打丞相府的大门。
“开门!让我们见见那孩子!”
“交出妖星,别让他坏了咱们长安的风水!”
“若真是神童,怎会引来邪祟?若真是白泽转世,为何不自己除魔,还要靠禁军?”
“就是!昨夜那一战,死伤多少家丁?流了多少血?都是他招来的祸!”
“裴相大人一向英明,可别被这小妖物蒙蔽了!”
云珩没再去看。他弯腰,从靴筒里抽出那根弯了的竹签,放在手心摩挲。签子边缘有些毛刺,扎得他手指发痒。他又伸手进袖口,摸出半截糖葫芦签子,两根并在一起,轻轻敲了敲床沿。
咔、咔。
像打更的梆子。
他忽然笑了下,声音很轻,没人听见。
门外喧哗越来越响。有人开始烧纸钱,说是驱邪净宅;有人往门缝里塞黄符,说是镇妖压煞;还有个道士模样的人站在台阶上,摇着铜铃念咒,引得一群人跟着跪拜。
“天雷将至,妖星当诛!”
“请天降神罚,灭此祸根!”
云珩听着,慢慢躺倒在床上。床褥还带着药味,是他昨夜受伤后换的。他闭眼,耳朵却竖着,听着每一句叫喊,每一个名字,每一种说法。
他知道这些人里,有真心信的,有跟着起哄的,也有想趁乱捞好处的。但不管谁说的,传出去,就成了真的。
他不能出去。
他一露面,就是火上浇油。
可他不出去,就是默认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,小手抓着被角,指节又白了几分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,不急不缓,踏在青石板上,一下一下,压过了所有喧哗。
人群渐渐静了。
一个声音响起,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尔等既言妖星祸国,可有凭证?昨夜除魔者,可是此人?”
是裴玄弈。
云珩睁眼,侧耳细听。
“那黑衣人是冲着他来的,可最后是谁把他打倒在地?是谁撑到禁军赶到?是谁一句未逃,立于血院之中,直到人来接应?”
没人答话。
“若他是妖星,为何影煞临死反呼其名?若他是灾根,为何昨夜护的是丞相府,守的是长安安宁?”
“你们说他是祸,可有一个人,亲眼见他作恶?你们说他邪,可有一个人,见过他害命?”
人群嗡嗡议论起来,却再没人敢高喊“交出妖星”。
裴玄弈没再多说,只道:“门内之人,已受重伤,需静养。尔等若真忧长安,不如回家照看好妻儿老小,莫传无据之言,莫行无礼之举。否则,律法不饶。”1
心疼小珩,裴相太飒了!
说完,他转身离去。
片刻后,沉重的门闩落下,大门紧闭。
外面人还在,但声势弱了。有人走了,有人留着观望,有人低声嘀咕:“裴相都这么说了,会不会真是我们错了?”
“可那话是影煞亲口喊的啊……”
“影煞是妖人,临死胡言,也能当真?”
云珩躺在床上,听完了全过程。
他没动,也没出声。
他知道裴玄弈做得够好了——不激怒百姓,也不放任他们,既护了他,又没撕破脸。可他也知道,这事没完。
门关了,话还在。
他慢慢坐起来,背靠着床柱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,倒出几枚铜钱。这是他之前“算卦”时收的,说是能辟邪,其实他早就扔了——除了这一串。
他捏起其中一枚,铜钱边缘有些磨痕,正面刻着“天顺通宝”,背面有个小小的铃铛图案。
是他从一个南来术士手里“赢”来的。
那人吹牛说这铜钱串着铜铃,能测谎,能照妖,谁若说假话,铃铛自响。
云珩当时笑得直打滚,非说这铃铛灵,非要拿三根糖葫芦签子换。
术士不干,他就哭,哭得满堂客人都看过来,术士只好认栽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术士是江湖骗子,铃铛是哑的。
可现在,他盯着那枚铜钱,忽然觉得,或许能用。
不是测谎。
是钓鱼。
他要把那些传谣的人,一个一个,钓出来。
他不知道幕后是谁,但他知道,影煞不会孤身行动。那句话能传得这么快,这么广,一定有人推波助澜。
他得查。
可他现在出不去。
他是“灾星”,一露面,就会引发更大的骚动。
他得想办法,让人主动来找他。
他低头看着铜钱,又看了看手里的竹签。
忽然,他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“你说我是妖星?”他小声说,像是对着空气说话,“那我就让你看看,什么叫‘星’能照鬼。”
他把铜钱收好,翻身下床,一瘸一拐走到桌边,拉开抽屉,取出一张黄纸、一支秃笔。
他不会写字,但他会画。
他蘸了点墨,在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个铃铛,又在下面画了三根签子。
然后,他把纸折好,塞进布袋,拎着走到门口,打开一条缝。
“阿福。”他小声唤。
外头小厮立刻凑过来:“少爷?”
“去把我上次收的那串铜铃拿来。”他仰着小脸,眼睛亮亮的,语气天真,“我要给它开光,保咱们府里平安。”
阿福愣了下:“那铃铛不是哑的吗?”
“哑的?”云珩眨眨眼,“你不懂,越哑的,越灵。”
阿福挠头,但还是答应了:“好嘞,我这就去拿。”
门关上,云珩回到床边坐下。
他没再看窗外。
他知道外面的人还没走,知道他们的目光还钉在府门上,知道他们的嘴里还在传那四个字——**妖星现世**。
可他也知道,有些人,已经开始犹豫了。
只要有一丝怀疑,就够了。
他低头,从袖中摸出那半截糖葫芦签子,轻轻摩挲。
签子尖有些钝了,像是被咬过。
他笑了笑,把它放进嘴里,轻轻咬了一下。
咔。
像咬碎了一根骨头。1
这小崽子还挺会钓鱼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