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军的脚步声已到府门外,火把的光透过门缝扫进庭院,照得砖缝里的血渍发亮。云珩靠着老槐树,膝盖打颤,嘴里铁锈味越来越重。他低头看了眼空了的手心——三根竹签全都用尽,最后一根还钉在假山石缝里,离他有六步远。
影煞站在院墙投下的暗影里,右肋的血顺着袍角往下滴,落在碎砖上发出轻微的“嗒”声。他抬手抹了把脸,指尖沾着汗与血,黑袍裂口处露出干枯如树皮般的皮肤。他没再说话,只将掌心朝前,黑气自指缝间渗出,像藤蔓一样贴地爬行。
云珩咬了下舌尖,强迫自己睁大眼睛。眉心金纹忽明忽暗,像是风中残烛。他知道这玩意儿撑不了多久,刚才连闪三次血字,脑子已经像被针扎过一遍。可他还不能倒。
他动了动脚,踩住一块带血的瓦片。
影煞终于动了。一步踏出,地面裂开,黑气如蛇群暴起,直扑云珩下盘。他想缠住他,拖进地底。
云珩往后一仰,背撞上树干,躲开第一波黑气,可第二道已卷向脚踝。他抬腿踢瓦,瓦片飞出砸中黑气前端,炸开一团灰雾,但第三道已缠上右脚。
他猛地弯腰,伸手去扯,可那东西滑腻如泥鳅,越挣越紧。
影煞嘴角一扬,左手结印,黑气骤然收紧。
就在这时,墙头瓦片“咔”地一响。
一道银光从天而降,快得只留下残影。半空中甩出一簇狐火,正砸在缠住云珩的黑气上。火舌爆开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,黑气像遇盐的蛞蝓,猛地缩回。
云珩脚下一松,整个人跌坐在地。
银光落地,化作人形。白璃单膝点地,银发披散,紫眸在火光下泛着冷光。她右手还保持着甩尾的姿势,左尾梢微微发焦,显然是之前被黑气灼伤过。
“你倒是会挑时候。”她站起身,掸了掸袖子,语气像在训斥迟归的弟弟。
云珩喘着气,咧嘴一笑:“你来晚了,我都快被埋土里了。”
“晚?”白璃冷笑,“我要是早来,你就看不到我踹他脸的样子。”
话音未落,她已跃起,尾巴横扫,带起一阵烈风。影煞刚稳住身形,就被这股力道逼得后退两步,黑气护盾尚未凝成,她双掌已拍出两团狐火,直轰其胸口。
“轰!”
火光炸开,影煞踉跄后退,撞上廊柱,喉头一甜,咳出一口黑血。他抬手抹去嘴角,眼神终于变了——不再是轻蔑,而是警惕。
白璃落地,站到云珩身侧,低声道:“还能站?”
云珩扶着树干慢慢起身,点头:“能。他左膝旧伤没好全,打起来会慢半拍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戳过。”
白璃瞥他一眼:“下次留点力气,别等我来救。”
云珩没答,只盯着影煞。眉心金纹又烫了一下,三行血字浮现——“掌裂即回撤”。
他立刻拽了下白璃的袖子:“他要重击,别硬接。”
白璃眯眼,瞬间腾空跃起,尾巴缠住槐树枝干,借力荡开。几乎同时,影煞双掌合十,猛然下压,掌风如刀劈地,砖石炸裂,裂纹呈扇形扩散,直逼云珩立足之处。
云珩早有准备,抓起地上一块碎瓦,朝着影煞左脚前方三寸掷去。瓦片落地,发出清脆一响。影煞本能偏头去看,重心微移。
就是这一瞬。
白璃自空中俯冲而下,双掌拍出炽热狐火,目标不是他本人,而是他胸前刚凝出的黑气护盾。火势凶猛,轰然炸裂,护盾崩解,冲击波将影煞掀得连退三步,后背撞上院墙,闷哼一声。
云珩趁机往前一扑,滚到假山旁,一把拔出石缝中的染血竹签。签子有些弯,但他握得紧。
“你还留着这个?”白璃落地,见状皱眉。
“有用的东西,不扔。”他喘了口气,将竹签横在胸前。
影煞靠墙站着,呼吸粗重,黑袍多处破损,额角、肋下、膝部都在渗血。他抬手按住右肋,指缝间溢出黑气,似在压制内伤。他盯着二人,眼神阴沉。
“两个娃娃,联手欺我?”他声音沙哑,却不再轻佻。
“不是联手。”白璃甩了下尾巴,银发拂过肩头,“是他算准你每一步,我只负责烧你。”
影煞冷笑:“小小狐妖,也敢称战力?”
“那你试试。”她一步踏出,尾焰暴涨,周身浮起一层淡红光晕,那是妖力催至极限的征兆。
云珩没动,只盯着他眉心。金纹又闪,血字浮现——“影动左三寸”。
他立刻低喝:“左边!”
白璃毫不犹豫,纵身跃向左侧,同时甩尾扫出一道狐火。火光掠过,影煞刚抬起的左手被迫收回,黑气盾未成即破。
云珩抓住机会,绕向侧翼。他脚步不稳,但方向明确——影煞右后方,那是他转身最慢的角度。
影煞察觉,猛地转身,掌心凝聚黑气,欲以扇形扩散逼退二人。可他动作稍滞,右膝一软,没能完全转过来。
“就是现在!”云珩喊。
白璃怒吼一声,全身银毛炸起,尾尖燃起三簇烈火,化作三道残影,从不同方向同时扑向影煞。火影交错,逼得他连连后退,黑气四散。
云珩趁机逼近,手中竹签高举,直刺其左肩旧伤处。
影煞仓促抬臂格挡,竹签擦着他肩头划过,撕开一道口子。他闷哼一声,反手一掌拍出,黑气如鞭抽向云珩面门。
云珩低头躲过,却被气流掀得后退两步,撞上花坛边缘。他手一撑,勉强站稳,抬头再看,影煞已被白璃逼至墙角,双手撑地,呼吸沉重,黑气护盾摇摇欲坠。
“结束了。”白璃站在他面前,尾巴高高扬起,尾尖火焰吞吐不定。
影煞没答,只缓缓抬头,嘴角竟勾起一丝笑。他盯着云珩,声音低哑:“你以为……有帮手就能赢?”
云珩握紧竹签,一步步走近:“我没说赢。我说的是——你跑不掉。”
影煞目光一寒。
白璃尾巴一甩,正要扑上,云珩却突然抬手拦住她。
“等等。”他盯着影煞脚下,眉头一皱。
白璃低头,发现影煞双足周围,地面黑气正悄然蔓延,像藤蔓般钻入砖缝,隐隐形成一个环形图案。
“他在聚力。”云珩低声道。
“那就打断。”白璃冷笑,抬掌就要拍下。
“不行。”云珩一把拉住她手腕,“这是邪术阵,硬破会炸开,咱们都得被拖下去。”
白璃皱眉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等他蓄完招?”
云珩没答,只咬破指尖,在她尾尖快速抹了一道血痕,随即画了个简符。白璃浑身一震,妖力骤然波动。
“你干什么?”她瞪眼。
“借你尾巴用一下。”他松开手,退后半步,“数到三,往他脚下一拍。”
白璃盯着他,片刻后点头:“一、二——”
“三!”云珩喝断。
白璃尾尖猛地下扫,狐火裹着血符直击地面。火光触地瞬间,符文亮起,一圈金纹自接触点扩散,震得地下黑气如潮水般倒卷而回。
影煞闷哼一声,脸色骤变,双手撑地才没跪下。他脚下的环形图案裂开数道缝隙,黑气四散逸出。
“成了。”云珩喘了口气。
白璃收回尾巴,瞥他一眼:“下次提前说。”
“怕你说不干。”
她冷哼一声,转向影煞:“现在呢?”
影煞靠墙站着,黑袍破碎,额角血流不止,右膝颤抖,显然已无力再战。他盯着二人,眼神阴鸷,却不再有杀意,只有恨意。
云珩拄着竹签,一步步走近,停在他面前三尺处。他仰头看着他,眉心金纹微闪,血字再次浮现——“掌裂即回撤”。
还是这三个字。
他忽然笑了:“你怕了。”
影煞没答。
“你花了十年挖渠改道,等水破城。可我提前引走了水。”云珩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你派杀手来,我认出四个。你亲自来,被个娃娃戳了三下。你现在知道,我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。”
影煞缓缓抬头,眼中暗红一闪。
“你真正怕的,是我看得见你藏的东西。”云珩说。
白璃站到他身旁,尾巴一甩,火光映得影煞脸色发青。
“今日我不杀你。”影煞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来日你必杀我。”
云珩咧嘴一笑,小乳牙沾着血:“那你最好,跑快点。”
白璃抬脚,正要上前,云珩却伸手拦住。他盯着影煞,眉心金纹渐渐暗去,血字消散。他知道这能力快到头了,脑袋嗡嗡作响,像有铁针在搅。
“别追。”他低声对白璃说,“他还有后招。”
白璃皱眉:“就这么让他走?”
“他走不了。”云珩摇头,“禁军马上破门,外面全是裴相的人。他现在逃,等于往网里撞。”
白璃盯着影煞,尾巴缓缓放下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照出一丝疲惫。
影煞靠着墙,慢慢直起身子。他看了眼云珩,又看了眼白璃,没再说话,只是缓缓后退,一步,两步,直到背抵院墙。
云珩没动,只握紧手中竹签。签子弯了,血迹已干。
白璃站他身旁,银发沾灰,右尾梢微微发抖。她没看云珩,只低声问:“接下来呢?”
云珩抬头,看了眼渐亮的天色。东方已有微光,照在满地碎砖与血污上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声音沙哑:“接下来?等他们进来,看看谁先开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