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军的脚步声在西华巷方向越来越近,铁甲撞击地面的声音像鼓点敲在耳膜上。云珩站在庭院中央,背靠老槐树,三根竹签分握两手,指节发白。火把映得他脸半明半暗,额角的汗滑到眉心时,那一点金纹突然烫了一下。
影煞站在高台石栏前,指尖滴血,目光沉下来。他没再笑,也没再说话,只是缓缓抬起手,袖口黑气翻涌。底下四名黑衣人立刻提刀逼近,刀锋呈四方合围之势压向云珩。
云珩不动。
左前方那人先动了,刀劈头盖脸砍来。他脚尖一旋,借着脚下碎瓦的松动猛地踢起一片泥灰,趁对方眯眼瞬间矮身钻出,滚到槐树另一侧。第二人从背后袭来,刀刃贴着他后颈掠过,割开一层布料。他反手将一根竹签插进对方腕部,那人闷哼一声收刀后退。
剩下两人从两侧夹击。他喘了口气,咬破右手指尖,在最后一根竹签上快速抹了一道血痕,同时眉心金纹骤然发亮,三行模糊血字直接撞进脑海——“影动左三寸”“掌裂即回撤”“风起逆则攻”。
脑袋嗡地一响,像是有针在刺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时瞳孔微缩。
左侧那人刚抬腿踹来,他忽然向右扑倒,几乎贴地滑出。刀锋擦着腰侧划过,钉进地面。而就在他倒地的刹那,一股阴风从背后卷起,吹得衣袍猎猎作响。
“风起。”他低语。
不是错觉。是真有气流变化。
他猛地翻身跃起,双手撑地借力弹跳,整个人腾空翻转,堪堪避开自地下裂缝中窜出的黑蛇状雾气。那东西扑了个空,扭身又要缠来,他已落地,顺势将刻了血符的竹签狠狠插入裂缝边缘。
符文一闪,黑气如遇烈火,嘶鸣着缩回地底。
影煞眉头一皱,终于从高台跃下,落地无声。他一步步走来,每踏一步,地面便裂开一道细缝,黑气顺着缝隙爬行,像蛛网般朝云珩脚下蔓延。
“你懂什么?”影煞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哑,“蝼蚁窥天,不过徒增痛苦。”
云珩没答话,只把剩下两根竹签横在胸前,眼睛盯着对方脚步。
“掌裂即回撤。”他在心里默念。
影煞忽然抬掌,直劈而下。掌风带起腥风,地面砖石应声炸开,裂纹呈放射状扩散。云珩几乎是凭着本能往后仰倒,脊背贴地滑出,掌风擦着鼻尖扫过,额发被削断几缕。
“回撤。”他喘了口气,滚身站起。
可不等站稳,影煞左手已变爪,抓向他肩头。他想起那句“影动左三寸”,眼角余光扫见对方左肩微晃,几乎未加思索便向右跨步——
啪!
五指落空,只撕破袖口。
云珩趁机欺身靠近,手中竹签猛戳其右肋下方。那里有一处旧伤,是他先前用硫磺粉逼退影煞时留下的破绽。签子扎进去半寸,黑袍顿时渗出血迹。
影煞闷哼一声,第一次踉跄后退。
云珩没追击,反而迅速拉开距离,喘息着盯住对方。眉心金纹还在发烫,视野里又闪出三个字:“影动左三寸”。
他又看见了——影煞左脚刚动,重心偏移。
他立刻向右跃开。
轰!地面突兀刺出三根地刺,位置正是他方才站立之处。若是慢半拍,此刻已被穿腹钉死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咧嘴一笑,嘴角却溢出血丝。刚才那一摔震到了伤处,肋骨传来钝痛,但他顾不上。
影煞站定,右手按在渗血的肋下,眼神变了。不再是居高临下的轻蔑,而是真正的忌惮。
“你不是凡胎。”他说。
云珩没理他,只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竹签。最后一根也沾了血,签尖有些弯了。他慢慢把它举起来,对准影煞。
“你说对了。”他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晰,“我不是。”
话音落,眉心金纹再次灼烧,血字再现:“影动左三寸”。
还是这三个字。
他瞳孔一缩,随即明白过来——这不是重复,是延续。是提醒他,下一击仍来自左侧。
他盯着影煞左肩,呼吸放轻。
果然,对方左手结印,黑气再度自地缝涌出,这次不止一条,而是五道齐发,如毒蟒绞杀而来。与此同时,影煞本人也动了,右掌蓄力,绕至云珩右侧,显然是要逼他往左闪避,正好撞入黑气包围。
可云珩不动。
他站在原地,直到黑气扑至面门前刹那,才猛然蹬地跃起,整个人腾空翻转,双脚踩着最先窜出的一条黑气借力一踏——那东西竟似实体般承住了他的重量。
借这一踏之力,他凌空转向,躲开其余四道黑气,同时右手一扬,将最后一根竹签掷出。
目标不是影煞胸口,也不是头脸。
而是他左眼上方三寸处——那个因常年戴青铜面具而在额角留下压痕的位置。
签子破空而去,快如飞蝗。
影煞本能抬手格挡,可动作稍慢,竹签擦着他额角飞过,削断一缕黑发,钉入身后假山石缝,嗡嗡震颤。
他僵住。
云珩落地,单膝跪地缓冲,喘得厉害。他抬起脸,眉心金纹光芒未散,嘴角却扬了起来。
“左三寸。”他说,“我没打偏。”
影煞缓缓放下手,看着自己指尖沾上的那缕断发,脸色铁青。
远处,禁军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府门外,火光映红了照壁。可院中二人谁都没看那边一眼。
云珩慢慢撑着地面站起来,站姿不稳,却挺直了背。他伸手摸了摸眉心,金纹热度渐退,血字消失无踪。他知道这能力撑不了太久,每一次闪现都像在抽脑子的筋。
但他还站着。
影煞盯着他,忽然冷笑:“你以为这就赢了?”
“我没说赢。”云珩咳了一声,吐出口里的血沫,“我说的是——你能打,但我看得见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影煞没动。
他又走一步。
地面黑气仍在蠕动,可不再主动出击。仿佛也感知到了什么。
云珩停下,离对方只剩六尺距离。这个位置,若影煞突袭,他未必能全避。但他没退。
“你怕了。”他说。
“荒谬。”影煞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你不荒谬。”云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你花了十年挖渠改道,等水破城那一刻。可我提前把它引走了。你派杀手杀我,我一个个认出来。你现在亲自来,结果被个娃娃戳了两下就冒汗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你真正怕的,是我看得见你藏的东西。”
影煞眼中暗红一闪,猛地抬手,掌心凝聚一团黑雾,就要拍出。
可就在出手前一瞬,他动作微滞。
眉心金纹又热了一下。
三字浮现:**“掌裂即回撤”**。
云珩立刻矮身蹲下,双手抱头。
啪!一道掌风砸在他原本身位,地面砖石炸裂,碎块四溅。他护住头脸,膝盖却被一块飞石击中,疼得皱眉。
但他笑了。
因为他知道,自己又躲对了。
影煞这一击本可取他性命,却因犹豫而偏了角度。是他在出掌前,察觉到了某种危险预兆——也许正是云珩即将触发的反击。
所以他收了三分力,改了方向。
可正因如此,招式破绽更大。
云珩趁他旧力刚尽、新势未起之际,猛地从地上弹起,冲上前去,不是攻击,而是贴近身侧,左手一把抓住影煞披风下摆,用力一扯——
布料撕裂声响起。
同时他右手并指如刀,狠狠戳向对方右膝后方旧伤处。那是他上次逃脱时用松脂油包烫伤的地方,至今未愈。
影煞闷哼,身形一歪。
云珩立刻抽身后撤,拉出安全距离。
影煞单膝点地,喘了两口气,慢慢站直。黑袍破损,额角见血,右肋和右膝都在渗血。他抬头看向云珩,眼神不再是杀意,而是一种近乎惊疑的审视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他问。
云珩没答。他靠在槐树上,喘得厉害,腿有点软,手也在抖。三根竹签全都用尽,身上多了三道划伤,嘴里还有血味。但他站住了。
他抬起脸,眉心金纹微微闪烁,像将熄未熄的火苗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他说,“重要的是——你现在知道了,有些事,躲不掉。”
远处,府门传来撞击声,似乎是禁军开始破门。
可院中依旧只有他们两人对峙。
火把烧得噼啪作响,照得满地血污与碎瓦。老槐树皮被刀砍出数道深痕,假山石缝里插着一根染血的竹签。风穿过庭院,卷起几片落叶。
云珩动了动脚,踩住一块碎砖。他没再向前,也没后退。
影煞站在原地,没有再出手的意思。他盯着云珩,像是在看一件不该存在之物。
然后他缓缓抬起手,抹去脸上血迹,低声道:“今日我不杀你,来日你必杀我。”
云珩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小乳牙,沾着血,不太好看。
“那你最好,”他喘了口气,“跑快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