驴车碾过府门前最后一道青石,云珩被家丁抱下地时,腿还是软的。他没吭声,脚一沾地就站住了,手在袖子里摸了摸那根红绳,又按了按怀里的三根竹签。裴玄弈走在前头,袍角扫过门槛,背影挺直,一句话也没说。云珩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两息,才抬脚跨过门坎。
院里静得很。阿福带着人搬工具,铁锹碰着筐沿,叮当响了两下,就被裴玄弈一个眼神压了下去。麻雀落在晾衣绳上,抖了抖翅膀,飞走了。云珩走过影壁,脚步轻得像踩在灰上。他知道这安静撑不了多久。
午后他回了西厢房,老张头端来药汤,他喝了一口就放下,说苦。老张头劝他歇着,他点头,躺到床上闭眼。屋里只剩药碗搁在桌上的轻响,还有窗外风吹树叶的窸窣。他没睡,耳朵一直听着外头。
更鼓响第一声时,他睁了眼。
屋外没有巡更的梆子声,也没有犬吠。往常这个时候,东墙根那只黄狗总要叫两声,今夜却一声不吭。他慢慢坐起来,赤脚踩在地板上,冰凉。他走到门边,耳朵贴住门板。
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可他脖子后头的汗毛竖了起来。
第二更刚敲过半,檐角铃铛突然动了一下。风不大,铃铛只晃了一晃,声音极轻,像被人用指头弹了一下。他屏住气,手摸到枕下——三根竹签还在。他一根一根抽出来,握在手里,指腹摩挲着毛边。签子是阿福照他画的图做的,一头削尖,刻了沟槽,能卡住藤索,也能插进关节缝隙。
他把一根签子含进嘴里,另外两根分握左右,背贴墙壁,蹲在门后。
第三更刚起,东角门方向传来一声闷响。
不是炮仗,也不是雷。像是夯土炸开的声音,沉沉地撞进耳朵里。紧接着,火光从东边墙头冒了出来,映得窗纸忽明忽暗。他听见脚步声了——不是府里家丁的布靴,是皮底硬履,踩在石板上,又快又密。
有人翻墙。
他贴着墙根挪到窗边,掀开一条缝往外看。院子里已经有黑影在跑,穿黑衣,蒙面,手里提刀。正院大门那边传来打斗声,兵器相撞,夹着短促的闷哼。一个守卫倒在地上,没再爬起来。火把插在廊柱上,光影乱晃,照出地上一道长长的血痕。
他缩回头,心跳得厉害,可手不抖。
他知道是谁来了。
影煞不会放过他。昨夜水走新渠,他们坏了事,今天百姓围着驴车喊“福星”,影煞一定在宫墙外头看见了。他不会等明天,他会趁今晚,趁他累得站不稳,趁府里守卫换防松懈,一口气杀进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手攥紧竹签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停在他房门口。
门板轻轻颤了一下,像是有人在试探门闩。他咬住嘴里的签子,另一只手摸到门栓,缓缓拉开一寸。只要门一开,他就往外冲,借廊柱挡住身位,先放倒第一个。
可门没开。
外面的人没动。
他等了三息,五息,十息。
忽然,一阵风刮过院子,吹得檐铃又响了一声。就在这声响里,他听见屋顶上传来极轻的一声“咔嗒”——瓦片被踩动了。
他们不止从门进来。
他猛地抬头。屋顶!他们要从屋顶破顶而入!
他滚到床边,抄起枕头底下最后一根竹签,翻身躲到床底。几乎就在同时,头顶“轰”地一声,瓦片碎裂,泥灰簌簌落下。一道黑影从破洞跳下来,落地极轻,刀已出鞘,直奔床铺。
黑衣人一刀劈空,床板裂开一道缝。他收刀转身,目光扫向屋角。
云珩从床底滚出来,一脚踢翻药炉。炭火泼了一地,火星溅到帐子上,腾起一股烟。黑衣人被烟呛得偏头,云珩已经冲到门边,拉开房门就往外跑。
院子里全是人。
火把照得四下通明,黑衣人成群结队,正院大门已经被撞开一道缝,守卫死死顶住。西侧回廊倒着两个家丁,一个捂着肩膀,一个不动了。云珩贴着墙根往前挪,手里三根签子握得死紧。他不能去正院,也不能去后宅,只能往主院东侧的假山群躲——那里有暗道,是他前些日子让阿福挖的逃生路。
他刚跑出三步,就听见高台上传来一声冷笑。
“活捉那娃娃。”
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石头。
云珩浑身一僵,慢慢抬头。
高台上站着个黑袍人,身形瘦长,披风在风里微微扬着。他没蒙面,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,眼睛在火光下泛着暗红。他站在那儿,一手搭在石栏上,另一只手垂着,指尖滴着血。
是影煞。
他没急着下来,只是看着云珩,嘴角扯了扯。
“小东西,你逃不掉的。”他说,“这一晚上,谁也救不了你。”
云珩没说话。他把嘴里那根签子吐出来,重新分握两手,一根横在胸前,一根抵在掌心。他记得阿福说过,猎户伏狼,不怕狼多,只怕自己先乱。只要不动,就能等机会。
他慢慢往后退,脚踩到一块碎瓦,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影煞笑了:“你还想跑?”
话音未落,两个黑衣人从两侧包抄过来,刀光一闪,直逼云珩面门。
他矮身,滚地,竹签往前一戳,正中左腿那人脚背。那人“啊”地叫了一声,刀歪了方向。云珩借势翻身,撞开旁边花架,瓷盆砸地,泥土四溅。他趁乱往前冲,眼看就要钻进假山洞口——
高台上,影煞抬起手。
他掌心朝下,轻轻一压。
“围住他。”
立刻有四个人从不同方向扑上来,刀锋封住前后左右。云珩被逼到庭院中央,背靠一棵老槐树,胸口起伏,额上沁出汗。他抬头看向高台,影煞还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像在看一场戏。
“你很聪明。”影煞说,“可惜太小了。这府里没人能护你到天亮。”
云珩喘了口气,忽然咧嘴一笑:“你也不大聪明。”
影煞眯起眼。
“你知道裴相去了哪儿吗?”云珩说,声音不大,可字字清楚,“他不在府里,可他知道你要来。”
影煞脸色微变。
“你猜,他现在在哪儿?”云珩慢慢举起手里的竹签,一根一根对着他,“是不是……已经到了东角门?”
影煞没动,可手指蜷了一下。
云珩盯着他,手心全是汗,可笑得更开了:“你带这么多人来,不怕他调兵堵你?不怕他早就在等你?”
影煞冷哼一声:“少唬人。裴玄弈今夜奉诏入宫议事,半个时辰前才出的宫门,等他回来,你早就死了。”
云珩眨了眨眼:“哦?那你知不知道,他出宫没走朱雀门,走的是西华巷?”
影煞瞳孔一缩。
云珩不等他反应,忽然抬手,将一根竹签狠狠掷向地面。签子插进砖缝,发出“铮”的一声脆响。
就在这声响里,远处街巷传来整齐的脚步声。
铁甲碰撞,马蹄踏地。
一队禁军,正从西华巷方向疾行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