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的光刺得眼睛生疼。云珩背靠矮篱,左腿像被铁钳夹着,一跳一跳地抽痛。他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,咚、咚、咚,和追兵的脚步声叠在一起。
刀尖离他喉咙只有半寸。领头甲士弯腰捡起那封散开的信,火光照在纸上,他眉头忽然一拧。
云珩没动,手却悄悄摸向怀里剩下的信件。纸边割破了手指,血黏在信封角上,湿漉漉的。
“假山那边!”突然有人喊,“有东西掉了!”
是空信封。他刚才甩出去的那只,飘到了假山脚下的水池边。几个守卫立刻分出两人提刀过去查看。
就是现在。
他猛地抬脚,一脚踢起地上泥灰。沙土混着枯叶炸开,扑了最近那人一脸。那人呛咳着后退,阵型一乱。
云珩就地一滚,钻进冬青丛深处。荆棘划破脸颊,他咬牙不吭声,手肘撑地往前爬。右掌抠进泥土,指甲翻裂,但他不敢停。
前方花木稀疏处,有一块半埋的铁栅。排水暗格。他白天踩点时记下的。当时还踮着脚往里瞧了眼,里面黑黢黢的,能容一个孩子爬过。
他扒开浮土,锈蚀的铁条露出缺口。竹签插进缝隙,撬动栓扣。“咔”一声轻响,铁栅松了。
身后脚步声逼近。“人跑了!往西边去了!”
他把竹签咬在嘴里,侧身挤进洞口。铁棱刮破肩头布料,他不管,硬是蹭了进去。里面又低又窄,头顶滴着水,一股霉味冲鼻。他趴下,双臂交替往前挪,肚子贴着湿冷的石壁,一点一点向前。
外面火把晃动,有人踹翻花盆。“搜夹道!翻墙也得找出来!”
他在暗渠里爬了约莫半盏茶工夫,前方透出微光。出口通向回廊底下的夹壁,两堵砖墙之间仅容一人侧身通过。他探头看了看,墙上有一道滑轨,横贯三尺,尽头连着个小铜铃。
移壁窥视机关。巡卫每半刻钟从这边过一次,推墙查看夹道有无异样,铃响则警。
他缩回身子,喘了口气。左腿伤处已经麻木,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。他解下布条,缠住手掌,免得摩擦出声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来了。
他屏住呼吸,贴墙蹲下。脚步由远及近,靴底碾碎枯叶的声音清晰可闻。接着是“吱呀”一声,墙面缓缓滑开一尺,一只眼睛从缝隙里扫视夹道。
没人。
墙合上,脚步声远去。
他立刻动手。竹签插入滑轨缝隙,卡进齿轮咬合处。再用断掉的指甲盖抠出一点泥,塞进轴心。整段墙壁发出轻微“咯”一声,像是卡住了。
他退后两步,伏在地上等。
半刻钟后,脚步声又来。墙外人伸手推墙,墙不动。他又推了两下,骂了一句:“晦气,又坏了。”转身走了,没去报修。
云珩松了口气,继续往前爬。夹道尽头是角楼后墙,有架木梯通向高台。他仰头看了看,风从上面灌下来,吹得耳朵发凉。
梯子不稳,摇摇晃晃。他一手抓梯,一手握竹签防身。左腿几乎使不上力,全靠胳膊拖着身体往上拽。爬到一半,小腿一软,整个人挂在梯上,差点摔下去。他咬住竹签,用牙齿借力,硬是撑了上来。
角楼顶风大。铜铃成串挂在檐下,随风轻响。主轴在正中,一根铜杆贯穿,底下是青铜枢钮,控制所有铃网松紧。他记得裴府老匠人说过,枢钮若卡死,整片铃网就失灵。
他掏出怀里剩下的硫磺粉——前些日子驱蛇用剩的,一直没扔。蹲下身,撒进齿轮缝隙。再用竹签猛戳卡位,来回搅动。
“嘎……吱……”
枢钮转动不畅,发出滞涩声。他继续戳,直到听见“啪”一声,像是簧片崩断。檐下铜铃猛地一震,随后彻底哑了。
整个东宫西侧,陷入诡异的安静。
远处传来喊声:“西角楼铃网怎么不响了?”
“去查机关房!”
“房门锁着,钥匙在太子爷那儿!”
混乱开始蔓延。
他扶着栏杆站起身,看向西墙。墙头有尖刺护栏,夜间无人值守,但落地难悄无声息。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金项圈,银丝细绳系着,沉甸甸的。
他解下项圈,抽出丝绳,一头系在横木上,一头绕住手腕。然后爬上墙头,双脚悬空。风更大了,吹得红袄鼓起来。他闭了下眼,松手滑下。
丝绳勒得手腕生疼,速度减缓。快到地面时,他松开手,顺势翻滚卸力。左膝砸在地上,钝痛炸开,眼前一黑。他趴了一会儿,等那阵晕过去,才撑着爬起来。
巷口有巡骑经过。他贴墙根躲进暗处,从袖袋摸出一小块墨锭,就着墙角积水化开,在红袄上抹了几道黑痕。颜色一改,不像先前那么扎眼。
他忍痛疾行,穿过三条小巷。拐进一条卖杂货的窄街时,听见身后有马蹄声。他闪进一处柴堆后,屏息不动。马队过去后,才继续走。
丞相府后门在街尾。他敲了三下,两短一长。门缝开了条缝,老张头的脸露出来。
“小祖宗,可算回来了!”他一把将云珩拽进去,反手关门。
云珩靠在墙上,喘得厉害。怀里信件还在,一封不少。他抬手抹了把脸,全是灰和血,手指抖得捏不住竹签。
老张头拿过油灯照了照:“伤得不轻,得赶紧处理。”
“先……别告诉旁人。”他声音哑了,“信,放我枕下。竹签……擦干净。”
老张头点头,扶他往偏院走。路上遇见两个小厮,老张头沉声道:“看见什么了?”
“没……没看见。”
“好。今晚谁多嘴,明儿就滚出府。”
到了屋内,老张头关紧门窗,打水给他擦洗。肩头、手肘、膝盖都有擦伤,最重的是左膝,布条浸了血,粘在伤口上。老张头剪开布,拿温水泡软了才揭下来。
“这伤得养几天。”
“不用养。”他咬着牙,“天亮前,我要能走路。”
老张头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说,只拿了药膏敷上,重新包扎。
他坐在床沿,看着老张头把信件藏进枕头底下,竹签用布细细擦净,摆在桌上。油灯跳了跳,映着他眉心一点金纹,忽明忽灭。
屋外风停了。整个长安城还在睡。
他知道,东宫今夜不会太平。铃网失灵,守卫调度必乱;暗渠被破,巡逻路线得重排;枢钮损坏,修起来没那么容易。萧景琰明日早朝,少不得被问一句:“昨夜贼人闯府,为何毫无示警?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缝里还夹着一点硫磺粉,黄褐色,沾了泥。
他忽然笑了下。
老张头收拾完药箱,低声问:“真没事?”
“有事也不能说。”他靠在床头,闭了会儿眼,“他们以为我是胡闹的小孩,偷了信就跑。可我不光跑了,我还动了他们的骨头。”
老张头没接话。
他睁开眼,盯着屋顶横梁。
“这回,轮到我讲故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