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透进窗纸,云珩醒了。他没动,只是睁着眼看屋顶横梁上一道细裂纹,像被虫啃过。腿上的伤沉着疼,一跳一跳的,从膝盖往上爬。他记得自己躺在守更小屋的草席上,白璃坐在门边,银发垂下来,尾巴一圈圈绕着那根糖葫芦签子。后来她走了,没出声,也没回头。
他动了动手腕,掌心还留着昨夜掐出来的印子。疼是真疼,可不能让人知道他怕。
外头传来脚步声,轻而急,是老张头。门被推开一条缝,他探进半个身子,看见云珩睁着眼,松了口气:“小祖宗,总算醒了。裴相那边催了三回,说有贵客要见。”
云珩坐起来,动作慢,扶着墙。老张头赶紧上前搀,却被他轻轻推开。“我自己能走。”他说,声音哑,“去西厢房,拿红袄子、金项圈,还有那根竹签。”
老张头犹豫:“您这腿……”
“不打紧。”云珩低头看自己膝盖,布条渗着淡红,“就破点皮,又不是断了骨头。快去。”
衣裳很快送来。他换上红色锦缎袄子,戴上金项圈,手里攥住刻符文的竹签。这东西原本只是他装神弄鬼的道具,可现在握着,倒像是撑腰的棍子。他拄着它站起来,左腿一软,膝盖狠狠撞在桌角,疼得眼前发黑,但他咬着牙没出声,只把竹签往地上一顿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老张头扶着他,一路穿过回廊。天已大亮,府里人来人往,没人多看他一眼。他知道,他们只当他是个受宠的娃娃,摔个跤哭两声,转头就能吃糖。可他知道不一样。昨夜巷子里火光冲天,影煞的黑矛几乎刺穿他胸口,若不是白璃突然出现,他现在早就躺在地缝里了。
偏厅门口,裴玄弈已在等候。他穿着深青官袍,手里转着那串菩提子,看见云珩过来,眼神顿了一下。
“伤得如何?”他低声问。
“还能走。”云珩抬头,“比死强。”
裴玄弈没再说什么,只侧身让开。门内,一个老者端坐上首,身穿灰褐长袍,袖口绣着暗青藤纹,面容枯瘦,眉骨高耸,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他看见云珩,缓缓起身,双手交叠于胸前,行了个古礼。
“小公子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我乃山阴老林守盟之人,族中唤我一声长老。”
云珩没立刻还礼。他盯着那双眼睛——太亮了,不像老人,倒像是夜里不灭的炭火。他慢慢弯下腰,行了个歪歪扭扭的礼,嘴里甜甜地说:“老神仙好。”
长老嘴角微动,似笑非笑。
三人落座。茶上来,是去年存的龙井,香气清冽。谁都没喝。
“老夫今日登门,非为私事。”长老开口,目光落在云珩脸上,“而是为三百年前那一纸盟约。”
云珩眨眨眼,没接话。
裴玄弈执壶添水,动作平稳: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近月来,山中不安。”长老声音低下去,“守林妖接连失踪,祭祀中断,祖地香火冷落。更有年轻一辈私闯人界村落,虽未伤人,却已触禁令。前日,北岭发现血迹,是一只巡山狐妖所留,爪印凌乱,似遭重创。”
他停了停,看向云珩:“你们人族常说‘风起于青萍之末’,我族亦知,小事不察,终成大祸。”
云珩捏着竹签,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刻痕。他想起昨夜白璃说的话——“有些只是想活”。原来不止她一个人这么想。
“盟约石碑呢?”他忽然问。
长老一怔:“你怎么知道有石碑?”
“梦里见过。”云珩仰头,眼睛亮晶晶的,“石头裂了口,水从底下往上冒,红的,像血。”
长老猛地坐直,呼吸一滞。
裴玄弈放下茶壶,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“石碑确有裂痕。”长老终于开口,声音发紧,“自上月朔日始,每至子时,裂口便扩一分,且碑面浮现黑纹,形如锁链。族中长老闭关推演,皆言——有邪气侵染祖地,誓约将崩。”
厅内一时寂静。
云珩低头玩着竹签,忽然轻声问:“是不是有个穿黑袍的叔叔,总笑得很难听?”
长老猛然抬头:“你见过影煞?!”
“我没见过。”云珩摇头,“但我梦里,他站在裂开的碑前,手里拿着一把刀,割自己的手,血滴在石头上。他还说——‘旧约该毁,新王当立’。”
长老脸色变了。他盯着云珩,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孩子。
裴玄弈缓缓道:“若真有人挑动妖族内乱,其心可诛。”
“不是挑动。”云珩小声说,“是等着我们吵架。坏人最爱挑别人吵架的时候动手,是不是,裴伯伯?”
裴玄弈看着他,目光深了几分。片刻后,他点头:“的确如此。”
长老长叹一声,抬手抚额:“年轻一辈已被蛊惑。他们说,三百年前的誓约是枷锁,压得妖族抬不起头。说人族背信,早就不守约了。甚至有人说——该趁乱起兵,夺回山河。”
“谁说的?”云珩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长老摇头,“但这些话,都从北境传来。那里有片黑松林,近年成了叛众聚集之地。我曾派人查探,却再无音讯。”
云珩没说话。他把竹签抵在唇边,轻轻咬了一口。木头味儿,有点苦。
裴玄弈问:“长老此来,可是希望朝廷出面?”
“不敢。”长老摆手,“人族不得干涉妖族内务,这是盟约第一条。我来,只为告知——若再无人制止,百年和平恐毁于一旦。届时战火重燃,生灵涂炭,非我所愿,亦非尔等之福。”
他说完,站起身,再次行礼:“今日之言,仅限于此。望两位慎思。”
云珩也跟着站起来,虽然腿还在抖。他仰头看着长老,忽然说:“老爷爷,你怕吗?”
长老一顿。
“怕。”他低声道,“我怕的不是战,是忘。忘了当年为何立约,忘了那些死在战乱里的孩子,忘了人与妖也曾并肩挡过天雷。”
云珩点点头,没再问。
长老转身离去,身影渐远。云珩站在原地,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,才慢慢坐下。
裴玄弈在他身边站定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真以为是东宫?”
云珩没答。他抓着石柱蹭了蹭痒,其实是想借力稳住身子。腿上的伤又开始抽痛,像有根针在里面来回拉扯。
“不是他,谁会给坏狐狸糖吃?”他嘟囔。
裴玄弈沉默片刻,手中菩提子转得快了些。
“我会派密探往北境查访妖族动向。”他终于说,“你也……别乱跑。”
云珩仰头一笑,露出缺了半颗的乳牙:“我不乱跑,我就在这儿算命。”
裴玄弈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了。靴底踩过青砖,声音渐渐远去。
云珩独自坐在厅前石阶上,阳光照在脸上,暖的。他抬起手,看着掌心的纹路。他知道,调查已经开始了,只是还没人看见。他摸了摸眉心,那里什么都没有,皮肤平滑,金纹藏得好好的。
他想起白璃临走前,替他拉了拉草席的动作。那么轻,像是怕惊醒什么。
他也想起她说的那句话。
“有些只是想活。”
他低头,把竹签插进砖缝里,看着影子一点点移过去。
远处传来钟声,是府里报时的铜锣。他数了数,九响。
巳时三刻。
他拔出竹签,拄着它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往西厢房走。路过花园时,看见阿福正在扫落叶。他停下,从怀里摸出一颗糖,递过去。
“给你的。”他说。
阿福愣住:“公子怎么有糖?”
“我攒的。”云珩咧嘴,“你不许告诉别人我受伤了,也不许说我半夜不在房里。要是说了,以后就没糖吃了。”
阿福连连点头。
云珩继续走。风吹过树梢,带下一片叶子,落在他肩上。他没拂,任它贴着衣领。
进了西厢房,他关上门,背靠门板站了一会儿。然后慢慢蹲下,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木箱。打开,里面是几根备用竹签、一包硫磺粉、半块干粮,还有一枚铜铃——老头救狐崽时认出的那个。
他拿起铜铃,轻轻晃了晃。没有声音。铃舌断了。
他盯着它看了很久,忽然低声说:“你要是能说话就好了。”
窗外,一只麻雀跳上窗台,叽喳两声,飞走了。
云珩把铜铃放回去,合上箱子,推回床底。他爬上床,蜷进被子里,闭上眼。
阳光透过窗纸,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光斑。
他没睡。
他在想北境的黑松林,想裂开的石碑,想那个笑得很难听的黑袍人。
也在想,下一个该去找谁问话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停在门口。
“公子?”是老张头,“药熬好了。”
云珩翻个身,睁开眼:“进来吧。”
门开了。阳光涌进来,照在床沿上。
他坐起来,接过药碗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
苦。比竹签还苦。
但他一口喝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