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刚沉,西厢房的窗纸还透着最后一丝灰光。云珩坐在地席上,膝盖压着一块旧麻布,炭条在指尖来回滑动,画到第三道弯时顿了顿。他抬头看门外,扫院的老张头正弯腰拾柴,影子拉得老长。
“阿福。”他小声唤。
小厮从外间探头进来:“少爷?”
“把那半串糖葫芦拿来。”
阿福应声取来,红艳艳的山楂裹着糖壳,还沾了点芝麻。云珩接过来没吃,只拿在手里转着看。他盯着炭条画出的水道图,嘴里轻轻念了一句:“这底下……通着龙脉呢。”
声音不大,刚好能被门外经过的小厮听见。
老张头耳朵最灵,一听这话立马停下动作,扭头往里瞅了一眼。云珩察觉到,却装作没注意,低头咬下一颗糖葫芦,咔嚓一声,牙被黏住,皱了皱鼻子。
“哎哟,甜过头了。”他嘟囔着,把剩下的半串递过去,“张伯,赏你了。”
老张头愣了一下:“这……怎么敢当。”
“拿着嘛。”云珩仰起脸笑,“莫说出去,说了可就不灵了。”
老张头接过糖葫芦,手有点抖。他不是傻子,丞相府这位三岁小神仙平日说的话,哪句最后没应验?前回说井水要变味,昨儿果然冒黑泡;今儿又提什么龙脉,怕是底下真有东西。
他揣着糖葫芦走了,脚步比来时快了两分。
云珩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,才慢慢收回目光。他舔了舔牙上残留的糖渣,起身走到墙角,从床底拖出一只竹筐,里面堆着几卷黄纸、一包朱砂、一小袋糯米粉。
他蹲下身,开始一样样往外拿。
***
次日清晨,永宁坊茶棚里已传开消息。
“听说了吗?丞相府那位小神仙昨儿说了,地下有龙宫,钥匙在永宁坊第三口井底下。”
“真的假的?一个娃娃胡吣的话你也信?”
“你别不信。他前回就说井水要坏,谁听?结果呢?我家灶台裂缝,半夜听得见水声,咕咚咕咚,像有人在下面敲门。”
“可不是!我邻居家狗都不肯进院子,趴门口嚎了一宿。”
话越传越邪乎,有人说夜里看见银光从井口冒出来,有人说听见小孩哭,还有人说自家门槛无缘无故裂了道缝,渗出带着硫磺味的水。
这些话,自然也传进了东宫。
萧景琰正在书房翻折子,听见内侍低声禀报,手指一顿,玉扳指磕在案角,发出清脆一响。
“他说什么?”他问。
“说是……地下暗河藏龙脉,只有他知道入口。”
萧景琰眯起眼,片刻后冷笑一声:“三岁稚童,也敢妄谈地脉?”
内侍低头不语。
“不过——”他缓缓站起身,“越是孩子说的话,越容易让人信。传令下去,让影煞今晚动手,把人带回来。我要亲口问他,那‘龙脉’,到底值多少根糖葫芦。”
***
天黑透时,丞相府西厢房一片静。
云珩早早打发走阿福,自己缩在屏风后,枕了个小包袱假装睡熟。他闭着眼,耳朵却竖着,听着屋外每一点动静。
风掠过檐角,吹得灯笼晃了晃。
院中地面撒了一层薄粉,在月光下泛着微红。那是掺了朱砂的糯米粉,白天就洒好了,看起来像是寻常扫地留下的痕迹。廊下原本挂着的两盏灯笼,也被他叫人挪进了屋里,只留一盏残灯在外间桌上,火苗微弱,照得墙壁影影绰绰。
三更鼓响。
瓦片轻响,一道黑影贴着屋脊滑下,落地无声。那人一身黑袍,连头罩住,脚步极轻,踏进院中时特意避开石板,专挑草皮走。
可刚踩上那层粉,足底立刻染红。
黑影顿住。
下一瞬,草丛中细线绷紧,檐角铜铃“叮”地一响。
刹那间,数道浸油麻绳自梁上垂落,火光骤起!但那火不烫人,只泛青白冷光——是磷粉遇湿所发。四面墙上早已贴好的符纸映出幽光,纸上画的是云珩亲手刻的竹签约定纹路,看似杂乱,实则围成阵形,压制妖气。
黑影猛地后退,却被脚下泥地一绊。
原来云珩早命人挖了浅坑,表面铺土压实,又洒水成泥,内里埋了倒刺藤条与麻绳兜索。影煞一脚陷进去,藤索自动收紧,缠住双足,越挣扎勒得越紧。
他低吼一声,运功欲挣,可符阵冷光一照,体内邪力竟被压制几分,一时难以施展。
“哎呀。”屏风后传来稚嫩的声音。
云珩慢悠悠走出来,一手抱着小枕头,一手拿着竹签,眨着眼看眼前这团黑乎乎的东西:“谁家黑猫钻我家来了?脏死了,地上都是泥。”
影煞怒极:“小畜生!你设圈套?”
“我哪有。”云珩歪头,“我是好心人。你看你脚都陷住了,要不要我叫阿福拿梯子?或者给你根糖葫芦,垫垫肚子?”
“你懂些什么!”影煞咬牙,“你以为凭这点小把戏就能困住我?”
“我不懂啊。”云珩蹲下来,离他三步远,拿竹签在地上划,“我就知道,昨天张伯吃了我给的糖葫芦,今天就在茶棚说了句话。然后呢,就有个黑衣人半夜来我家院子玩踩泥巴。”
他抬眼,笑眯眯的:“你说,是不是挺巧?”
影煞瞳孔一缩。
“你还知道什么?”他声音压低。
“我知道的可多啦。”云珩晃着腿,“我知道你昨晚去过老松林,想杀一只银毛狐狸崽。我还知道,你是被人派来的,不是为了抓我,是为了灭口。”
影煞呼吸一滞。
“你慌了。”云珩说,“因为你没想到,我会知道你在哪儿出现过。你更没想到,我会在这儿等你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竹签指向影煞胸前:“你衣服上有松脂味,右袖口还沾着烧焦的毛。那小狐狸,我没让它死。它活了,还记住了你的脸。”
影煞猛然抬头,眼中闪过凶光。
“你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“你主子以为,派个妖怪来抓个娃娃,神不知鬼不觉。”云珩打断他,“可他忘了,娃娃也会布网。他还忘了——”他顿了顿,眉心金纹极轻微地闪了一下,快得像错觉,“我说的话,哪怕听着像梦话,也总有人会信。”
远处传来巡夜家丁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云珩却不急,反而往前迈了半步,压低声音:“你回去告诉萧景琰,他若想知道‘龙脉’在哪,不如亲自来问。我就在这儿,天天吃糖葫芦,等他来抓我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,回头一笑:“对了,下次来,记得穿双不怕泥的鞋。”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影煞被藤索缚在坑中,泥水顺着裤管往下淌,符纸冷光映在他脸上,照出扭曲的恨意。他张嘴想骂,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,半个字吐不出来。
云珩站在廊下,望着天边残月,小手攥紧了竹签。
他没再说话。
风穿过院子,吹熄了屋里那盏残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