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珩靠在墙角,脑袋随着呼吸的节奏一点一点地打着盹。炭盆里的火苗忽明忽暗,映得他眉心那道金纹时隐时现,像风吹熄的灯芯。他忽然睁眼,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炕上——小狐狸还躺着,呼吸比先前稳了些,耳朵时不时轻轻抖动。白璃坐在土炕边沿,背挺得笔直,紫眸望向窗外,尾巴垂在地上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裙角的一根线头。
云珩伸手探进怀里,摸出一根用油纸裹着的糖葫芦。他低头咬了一口,山楂外头那层糖壳“咔”地碎开,酸甜味在嘴里炸开来。他咂了咂嘴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传到对面去。
“真甜。”他说,又咬一口,“可惜没人分。”
白璃侧过脸,眉头皱起:“你还有心思吃这个?”
“不吃更睡不着。”云珩咧嘴一笑,缺了颗牙的地方漏风,“它一时醒不来,你我也不能干坐到天亮。不如聊点有意思的?”
他把糖葫芦往前一递:“来一口?就当谢礼。”
白璃没接,尾巴尖轻轻一弹:“我不吃人族的东西。”
“哦。”云珩收回手,慢悠悠嚼着,“那你刚才守这儿半天,也不是为谢我救它?”
她抿唇,没说话。
云珩也不急,把糖葫芦放在膝头,仰头看着屋顶横梁上的裂纹,像是自言自语:“你们狐族最近,可不太平吧?长老闭关,金符令乱发,北岭驻兵……这些事,可不是影煞一个人能做得了主的。”
白璃猛地转头,眼神一沉:“谁告诉你这些?”
“我说了,我靠脑子。”云珩眨眨眼,又咬一口糖葫芦,“你昨晚不是说了半句‘他们要举旗’?那旗是谁的?长老们知道吗?还是有人冒充长老下令?”
屋子里静了一瞬。阿福在门口打呼噜,声音断了一下,又继续响起来。
白璃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冷笑:“你一个三岁娃娃,懂什么?”
“我知道的不多。”云珩吮着签子,“但我知道,今天我救了个小狐狸,明天可能就要面对一群黑袍人。我也知道,你坐在这儿没走,是因为你觉得,我或许能帮上忙。”
白璃手指一紧,掐断了那根线头。
“我不图你信。”云珩歪头看她,“但我救了它,你也看见它活着。接下来,我想知道更多。你愿不愿说,随你。你要走,也别怪我以后不认你这个盟友。”
“盟友?”她嗤笑一声,“你拿什么当盟友?一根破竹签?”
“我拿命当。”云珩直视她,“你忘了我在林子里说的话?‘你踩的是狐族血脉!长老不会放过你!’——我当时喊出来,不是吓他,是提醒你。我知道你在附近,不然我早死了。你来得晚,是因为你也在查,对不对?”
白璃瞳孔微缩,没答话。
“你跟踪影煞很久了。”云珩声音低了些,“你想抓他,又怕打草惊蛇。你本来打算自己动手,结果撞见我抢人。你生气,是因为你觉得我不该插手。可你更生气的是——我居然做到了。”
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灰掉落的声音。
过了许久,白璃才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:“近半月来,各部族接连接到召集令,说是长老议事,要重订盟约。可真正收到密信的,只有亲信部族。其余人只知集结,不知为何。我娘原是长老会传讯使,她前日留了一缕灵识入玉佩,说我若见异动,切莫轻举妄动。”
云珩眼神一闪,面上却仍是一副好奇模样:“然后呢?”
“昨夜我潜入老松林边界,发现三支巡山队失踪,尸骨被妖藤缠绕,心口空了——那是吸魂咒的手法,只有长老级才会用。”她顿了顿,“寻常叛徒,哪有这本事?”
云珩心头一震,面上却只“哇”了一声,掰着手指数:“打仗啦,换王啦,封印要破啦……”说到最后一句时,声音压低,“你说,会不会有人假传长老令,想趁机夺权?”
白璃瞪他一眼:“你知道什么叫大事?”
“当然知道。”云珩咧嘴,“我算卦算的呗。前两天还给裴相算了桩桃花劫,他说准得离谱。”
白璃欲言又止,终是叹了口气:“长老确实在频繁集会……但我没资格参会。只知道十日前,有一道黑影穿过结界,进了禁地祠堂。守门石兽睁了眼,又闭上了——那是认主的征兆。”
云珩眉心金纹微微一跳,他低头假装整理糖纸,掩住神色。
“黑影……认主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有意思。”
他将最后一块糖葫芦塞进嘴里,拍拍手:“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白璃望向炕上小霜:“先带它回去。然后……查清楚谁在背后发令。”
“那你可得小心点。”云珩眯眼一笑,“万一人家就等着你这种愣头青去撞网呢?”
“你倒关心起我来了?”她冷笑。
“咱们可是盟友。”云珩笑嘻嘻,“你不帮我,谁帮我看那些看不懂的天书?”
白璃一怔,没接话。
屋内重归寂静,唯有炭火噼啪作响。云珩靠着墙,眼皮又开始打架,脑袋一点一点地垂下去。他似睡非睡,手指搭在竹签上,指腹来回摩挲着那道新裂痕。
白璃坐着没动,目光落在小狐狸身上。它后腿的布巾渗了点血,颜色变深了些,但她没换。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耳朵,小狐狸哼了一声,往她掌心蹭了蹭。
她嘴角动了动,极轻微地弯了一下,又迅速压住。
“你真的……不怕?”她忽然问。
云珩没睁眼,声音含糊:“怕。我怕它今晚醒不过来,我怕你明天不来,我怕我说了这些话,回头你就把我卖了。”他顿了顿,睁开一只眼,“可我更怕——什么都不做。”
白璃看着他,忽然觉得眼前这三岁娃娃不像个孩子。他眼里没有天真,只有沉甸甸的清醒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她问。
“云珩。”他笑了笑,“丞相府养的傻小子,会算卦,爱吃糖葫芦,专坑大人钱。”
白璃没笑。
他也不指望她笑。
窗外月光铺满庭院,照在土炕上,小狐狸的耳朵动了动,尾巴轻轻摇了下。
白璃走过去,蹲下身,轻轻握住它前爪。它哼了一声,往她掌心蹭了蹭。
她回头看了云珩一眼:“它认你了。”
“哦?”云珩歪头,“那它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哥哥?”
“少得意。”白璃瞪他,“它要是醒了,第一件事就是咬你。”
“没事。”云珩靠回墙角,眼皮打架,“我皮厚,咬不烂。”
他坐着没动,手仍搭在竹签上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眉心金纹一闪而逝,微不可察。
白璃坐在石阶上,望着炕上的小霜,一动不动。
云珩打了个盹,脑袋一点一点,忽然惊醒。他睁开眼,看见白璃还坐着,月光照在她侧脸,安静得不像话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把竹签往身边挪了挪,像是划了道看不见的线。
院子里,一片叶子从檐角飘落,掉在水缸沿上,没发出声。
云珩低头,从袖袋里摸出一小块蜜糖,轻轻放在小狐狸嘴边。它鼻翼抽了抽,舌头动了一下,舔了舔。
他笑了下,又靠回去。
“你说……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长老们开会,会不会提到地下河的事?”
白璃皱眉:“什么地下河?”
“没什么。”云珩摇头,“我随便猜的。就是觉得,北岭那么荒,驻兵干嘛?总不能是等下雨种田吧?”
白璃盯着他:“你又知道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摆手,“我就爱瞎琢磨。你要是知道,就说说呗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语气冷了点,“长老们的事,轮不到我打听。”
“哦。”云珩应了一声,不再追问。
屋子里又静下来。炭火渐渐弱了,屋角传来老鼠啃木头的细碎声。云珩闭着眼,呼吸放慢,像是真的睡着了。
白璃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她银发微扬。她望着远处的山影,眉头始终没松。
“你娘留给你的玉佩……”云珩忽然又开口,“还在身上?”
白璃猛地回头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就是好奇。”他睁开眼,眼神清亮,“灵识入玉佩,多厉害啊。我要是有这本事,就能天天跟我奶说梦话,让她多给我买糖葫芦。”
白璃盯着他看了几息,终于从怀里掏出一块青灰色的小玉佩,握在掌心。
“它只能传一句话。”她说,“不能再多。”
“那她说了什么?”云珩问。
“别信黑衣人。”白璃低声,“别靠近老松林。”
云珩眼神一凝,随即点头:“嗯,挺有用的。”
他没再问,只是静静看着她手中的玉佩。火光映在玉上,隐约透出一道暗红纹路,像血丝,又像裂痕。
屋外,梆子敲了三更。
云珩打了个哈欠,揉揉眼睛:“困了。你守着吧,我眯一会儿。”
他说着,蜷起身子,把竹签抱在怀里,脑袋一歪,靠在墙上睡了过去。
白璃站在原地,看着他小小的身影,良久未动。
她低头看了看玉佩,又看了看炕上的小霜,终于重新坐下,背靠墙角,尾巴轻轻绕住膝盖。
屋内炭火将熄未熄,火星偶尔爆一下,映得两人影子在墙上晃动。云珩闭着眼,呼吸均匀,可搭在竹签上的手指,却悄悄收紧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