驴车轮子压过山口碎石,咯噔响了一声。云珩从车板上爬起来,眯眼望向远处雾蒙蒙的老松林。他摸了摸包袱,硫磺粉包得好好的,火折子也还在,铜片在阳光下一晃,照出一道细长的光斑。
他跳下车,把缰绳拴在路旁歪脖子树上,顺手从怀里掏出那根刻符文的竹签,往地上轻轻一插。风吹得林子沙沙响,他蹲下身,用铜片对着日头,来回扫着林间空地。光斑移过一处焦黑泥土时,他停住了。
那块地烧过,不是野火,是刀刃沾了火油划出来的痕迹。边上还有爪印,三道并排,小巴掌大,拖着泥往林子里去了。
他拔起竹签,绕开大路,顺着爪印往里走。脚底苔滑,他扶了扶金项圈,慢慢挪进灌木丛后。枝叶遮住视线,他屏住气,一点一点拨开前面的藤蔓。
影煞站在林中空地中央,黑袍垂地,右脚踩着一只银毛狐崽。小狐狸蜷成一团,浑身发抖,嘴里呜咽着,像是哭又不像。影煞手里那把黑刃,刃尖朝下,正对准它后颈。
“血脉未净,留着也是祸。”影煞声音沙哑,像石头磨地,“长老们护不住你,白璃也救不了。”
云珩的手攥紧了竹签。他没动,也不敢喘大气。眉心忽然一烫,金纹微微亮了一下。眼前景象瞬间变了——湿苔沿着树根蔓延成一条暗道,低处藤蔓交错处有断裂迹象,左边枯枝堆得厚,底下空的;右边地面浮土新翻,踩上去会陷。
他低头,从包袱里抓了把硫磺粉,悄悄撒在自己来路上。然后慢慢往后退,退到一棵歪脖老松背后,摸出火折子,吹了两下。
火苗刚起,他就听见影煞“嗯?”了一声。
几乎同时,他猛地将火折子甩向右边干草堆。轰一声,火窜起来,浓烟滚滚。影煞皱眉,侧身避烟,脚下力道松了一瞬。
就是现在。
云珩冲出去,竹签往地上一撑,整个人扑向狐崽。他左手抄起小狐狸,右手顺势一撬——早先瞄好的那根朽木支架应声断裂,整片藤架哗啦塌下,横杆砸地,正好挡在影煞面前。
影煞怒喝:“谁!”
云珩已经抱着狐崽滚进旁边沟壑。小狐狸在他怀里猛抖,鼻尖冰凉蹭着他脖颈。他咬牙爬起来,贴着树干往后退。影煞抬脚踢开断木,黑袍一旋就要追。
云珩反手从包袱里掏出那枚铜铃——昨日西市妇人给的,还带着干果味。他用力一甩,铜铃挂在低枝上,叮当响了一声。
影煞脚步一顿,耳朵微动。
云珩趁机转身就跑。脚下滑了几下,差点摔进泥坑,他死死抱住狐崽,踉跄几步稳住,继续往前冲。身后传来树枝断裂声,影煞已追出十步。
“小儿!”影煞吼,“坏我大事,今日不留你全尸!”
云珩不答,只拼命跑。他记得地形——刚才白泽之眼看过一遍,湿苔多的地方不能踩,枯叶堆要绕,有藤蔓垂下的地方可以借力攀过去。他一手抱崽,一手抓藤,跃过一道断沟,落地时膝盖磕在石头上,疼得抽气,但没松手。
小狐狸睁了眼,紫得发亮,盯着他看。
他喘着说:“别怕,我带你出去。”
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。影煞速度快,几步就跨过大树根,伸手抓来。云珩侧身躲,金项圈撞在树皮上,铛一声。他顺势把竹签往地上一插,整个人滑下斜坡,滚了半截才停住。
影煞站在坡上,低头看他,眼里阴沉:“三岁稚童,也敢管妖族生死?”
云珩仰头,额角擦破了皮,血往下流。他抹了把脸,把小狐狸往怀里裹紧些,大声说:“你踩的是狐族血脉!长老不会放过你!”
影煞冷笑:“长老?等我引南疆大军入关,第一个杀的就是他们。”
云珩不听,转身就往林外冲。他知道路了——顺着苔藓少的方向,绕开深坑,贴着南面山壁走。身后怒喝声炸响,影煞追来。
他拼了命跑。肺里火烧,腿发软,可不敢停。终于看见林子边缘,官道上的驴车就在不远处。他使出最后力气,冲出树林,扑到车边,一把抓住缰绳往上爬。
影煞停在林口,没再追。他站在薄阳里,黑袍猎猎,手中黑刃断了一截,只剩半柄。他盯着云珩,一字一句:“小东西……记住你的脸。”
云珩坐在车板上,喘得说不出话。他低头看怀里的狐崽,小家伙闭着眼,呼吸微弱,银毛被血染出几块暗红。他扯下自己衣角,轻轻按住它后腿一处伤口。
驴车晃了一下,开始往前走。他靠着车栏,手指还在抖,但眼神渐渐稳下来。风从耳边吹过,带来林子里最后一丝腐叶味。
他低声说:“你命大。”
小狐狸动了动耳朵。
他抬头望向长安方向,城楼隐约可见。太阳升得高了些,照在眉心金纹上,暖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驴车轮子碾过碎石,发出咯噔、咯噔的声音。
云珩把包袱垫在狐崽身下,自己缩在车角。他摸了摸竹签,发现上面多了道裂痕,不知是摔的还是撬木头时崩的。
他没扔,收进了袖袋。
远处官道拐弯处,一面酒旗斜挑出来,布面褪色,写着“刘记”二字。车夫停下问要不要歇脚,他摇头,说快些走。
车夫应了声,扬鞭催驴。
云珩靠在车板上,闭了会儿眼。再睁眼时,看见小狐狸睁着紫眸,正望着他。
他咧嘴一笑,缺牙的豁口露出来:“你看我干啥?我又不是你娘。”
小狐狸喉咙里咕噜了一声,脑袋往他掌心蹭了蹭。
他愣了下,没躲。
风把车帘吹起一角,露出半边蓝天。云珩伸手把帘子拉下来,盖住狐崽,也挡住自己半张脸。
驴车继续往前,轮子压着黄土道,留下两道浅痕。
影煞站在老松林入口,直到驴车消失在官道尽头才转身。他低头看着脚下焦土,一脚踢开浮土,底下露出半块玉佩残片,刻着狐族图腾。
他捡起来,捏在手里,慢慢碾成粉末。
林子里恢复寂静。只有风穿过树梢,带起一阵沙沙声。
云珩不知道这些。他只知道驴车颠得厉害,怀里小家伙越来越轻。他解开外袍,把它整个包住,自己只穿件单衣。
秋阳晒在身上,不暖。
他数着路边的树,一棵、两棵、三棵……数到十七棵时,看见城门楼子了。
他坐直了些,把小狐狸搂紧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驴车驶上官道最后一段坡路,尘土飞扬。守门兵懒洋洋抬头看了一眼,见是个娃娃赶车,也没拦。
云珩握着缰绳,指节发白。
城门口人群往来,贩夫走卒穿梭其间。有人瞥见车上躺着个银毛小兽,嘀咕了句“哪家养的狐狸”,也没人理会。
他驱车进城,拐上东街,避开主道,专走小巷。他知道裴府耳目多,不能直接回去。得找个地方先处理伤口。
他想起西市有个卖药的老头,常蹲在桥头,收钱也收故事。
驴车转进一条窄巷,两旁人家晾着衣裳,滴着水。他放慢速度,眼睛四处看。
突然,小狐狸在他怀里抽搐了一下,吐出一口血,溅在他衣襟上。
他心头一紧,低头喊:“醒醒!别睡!”
小狐狸不动。
他咬牙,一鞭抽在驴屁股上。驴惊跳起来,撒蹄狂奔。
巷子尽头拐角,药摊老头刚支起布幡,抬头就见一辆驴车冲过来,车板上一个红袄娃娃抱着只血糊糊的小狐狸,满脸是汗。
云珩勒住车,跳下来,声音发颤:“救它!我有钱!”
老头眯眼看那小狐狸,又看他,慢悠悠说:“先抬下来。”
云珩双手发抖,小心翼翼把小狐狸抱下车,放在摊前木板上。
老头掀开它嘴看了看,摇头:“失血多,得立刻止。”
云珩从包袱里掏出所有东西:硫磺粉、铜片、竹签、干果、糖纸……最后摸出那枚铜铃,放在桌上。
“都给你。”他说,“只要它活着。”
老头拿起铜铃摇了摇,叮当响。他看了云珩一眼:“这铃,是你从西市带出来的?”
云珩点头。
老头笑了下:“巧了,昨儿有个妇人丢的。她说梦见山里有哭声,怕是妖怪生娃……你倒是真碰上了。”
云珩没笑。他盯着小狐狸,见它肚子一起一伏,才稍稍松口气。
老头开始动手,用药粉敷伤口,拿布条缠腿。云珩蹲在旁边,一动不动看着。
过了半晌,小狐狸哼了一声,睁了眼。
云珩猛地抬头:“它好了?”
老头擦手:“命保住了。能不能活下来,看今晚。”
云珩松了口气,整个人往后一靠,背抵着墙。他觉得累极了,眼皮沉得睁不开。
但他不敢睡。
他坐直,从怀里掏出竹签,在地上画了个圈,把小狐狸围在里面。
“你在这。”他对它说,“我不走。”
小狐狸眨眨眼,尾巴轻轻摇了下。
云珩也笑了。
巷子外传来打更声,一下,两下。
天快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