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将亮未亮,云珩还站在承天门的高台上,脚底砖石沁着夜露的凉意。他没动,也没哭,更没像别的孩子那样扑进乳母怀里喊饿喊累。政变平了,人拖走了,火熄了,血迹也快被冲干净了,可他心里那根弦,始终没松。
直到皇帝转身回殿,裴玄弈挥手命禁军列队归营,老张头在远处巷口朝他眨了眨眼,云珩才慢慢收回搭在台沿的小手,低头看了看袖袋里的竹签——三根都还在,一根不少。
他被人抱下高台,穿过冷清的宫道,回到丞相府西厢房时,已是辰时初刻。乳母哄他喝粥,他乖乖喝了半碗,又说困了,要睡一会儿。乳母铺好被褥退出去,门刚合上,云珩便睁开了眼。
窗外日光斜照,屋内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音。他翻了个身,背对门口,悄悄摸向枕下。昨夜嚼碎的纸条残渣还卡在舌根,苦味未散。他闭眼,等眉心那点金纹缓缓沉下去。
月圆夜还没过。
子时三刻,屋里忽然暗了一瞬。云珩屏住呼吸,觉出眉心一烫,像是有热针轻刺。他不动,只眯着眼,从睫毛缝里看枕头。
一点红,慢慢渗出来。
先是模糊的一团,接着拉成线,再变成字。三行血字,浮在雪白的枕面上,像有人用指尖蘸血写就:
**妖族幼崽现世**
写完,血不再流,金纹也渐渐冷却。云珩盯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他没碰,也没念出声,只是把脸埋进被子里,轻轻呼了口气。
他知道这预兆不简单。“妖族”二字,从前的血书里从未出现过。以往是“东宫火起”“玉佩藏刀”,顶多牵出个巫蛊、叛臣,可这次不一样。
这次,是“族”。
他翻过身,望着帐顶,小手攥紧了被角。山林、火光、银发紫眸的人影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,又被他压下去。不能想太多,也不能露出来。
第二天天刚亮,云珩就醒了。他揉着眼睛坐起来,故意把枕头往地上一甩,大声喊:“阿姐!我的枕头流血啦!”
侍女慌忙进来,一看枕面染红一片,吓得差点叫出声。云珩指着血迹,一脸懵懂:“是不是我做梦咬破嘴啦?可我不记得流血呀。”
侍女不敢耽搁,立刻禀报上去。不到半盏茶工夫,裴玄弈亲自来了。
他站在床前,目光扫过枕头,眉头微皱。云珩仰头看他,奶声奶气地问:“裴伯伯,你说会不会是有小妖怪出生啦?我听说,妖怪生娃娃,天上会滴血雨呢。”
裴玄弈没答,只抬手示意侍女把枕头收走,另换新的。他坐在床边,低声问:“你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“今早醒来就有啦!”云珩晃着小腿,“我还做了梦,梦见山里有个小狐狸,在草窝里打滚,眼睛亮晶晶的,像星星。”
裴玄弈盯着他,眼神深不见底。片刻后,他轻轻拍了拍云珩的脑袋:“别胡思乱想。妖怪的事,不是小孩子该管的。”
云珩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颗牙的豁口:“可我是白泽转世呀,专管这些事的。”
裴玄弈没笑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从袖中抽出一张素笺,提笔写了几个字,折好交给门外候着的心腹:“送去城外巡防司,让他们查一查近来山林是否有异动,尤其是夜间声响、猎户失踪之类的事,速报。”
那人领命退下。
云珩趴在床上,装作玩手指,耳朵却竖着。他知道裴玄弈不信神异,但信“巧合”。自从他第一次说出“东宫密室藏兵法”,裴玄弈就开始记一本册子,专门录下他说过的每一句“梦话”和后来应验的事。那本册子现在就锁在书房第三格抽屉里,钥匙挂在裴玄弈腰间。
只要血书是真的,裴玄弈就会查。
而他,只需要再添一把火。
午后,云珩坐上小驴车,让车夫拉他去西市。他穿着红色锦袄,戴着金项圈,手里攥着那根刻了符文的竹签,像模像样地在街口支了个卦摊。布幡挂起来,写着:“白泽童子,问吉凶免铜钱,只收趣闻一则。”
不一会儿,就有达官家眷围上来。
一位穿青缎褙子的妇人抱着孩子,笑着问:“小神仙,我家郎君今日出门,要不要带伞?”
云珩摇摇头,掐指一算:“不用带伞,倒是该带个荷包,不然会丢东西。”
妇人笑了,塞给他一块桂花糖。
又来个戴玉镯的小姐,问姻缘。云珩眯眼看看她手,说:“你左手中指去年破过皮,对吧?那是有贵人替你挡灾。今年秋天,会有穿蓝衫的人上门提亲。”
小姐羞红了脸,扔下一枚铜铃走开。
云珩把铜铃揣进兜里,眼睛却一直留意着人群。他知道,真正有用的线索,不会来自这些闺阁闲谈。
直到一个穿灰布衫的女人走近。她面容憔悴,手里拎着药包,站在人群外犹豫了一下,才低声问:“小公子,您……真能算山里的事吗?”
云珩抬头,认真点头:“当然。山有灵,树有魂,夜里谁在林子里走,我都看得见。”
女人咬了咬唇:“我男人是巡山校尉。这半个月,他每晚回来都做噩梦,说林子里有哭声,不是人,也不是野兽,像是……婴儿在叫。他还说,前天夜里,看见一团银光从老松林飞出去,落地变成一只小狐狸,转眼就不见了。”
周围人听了,纷纷倒吸冷气。
云珩却眨了眨眼,故作天真地问:“是不是小狐狸要生宝宝啦?我听说,妖怪生娃,会哭三天三夜呢。”
女人脸色发白:“可那地方,从来没人敢住……连猎户都不敢进去了。”
云珩点点头,收下她递来的一包干果,说:“我知道了。今晚我会烧香,请山神保佑你们。”
女人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云珩坐在小凳上,慢慢剥开一颗果仁放进嘴里。味道又干又涩,但他咽得很慢。他知道,那片老松林,离城三十里,地势偏僻,常年雾重。十年前南疆战事时,曾有逃兵躲进去,再没出来。
而现在,那里有了“婴儿的哭声”。
他低头看了看竹签,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裂痕。这根签,是他从东宫密室带出来的,原本插在《六韬》残卷旁。当时他觉得它普通,可昨夜血书浮现时,这签突然发烫了一下。
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
黄昏时分,云珩回到丞相府。他没回房,而是绕到后院梅亭。亭子里空无一人,石桌上放着一壶冷茶。他爬上石凳,蘸着茶水,在桌上写下三个字:
**山**
**血**
**小**
写完,他盯着这三个字,久久不动。风从檐角吹过,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。他忽然咧嘴一笑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:“妖族幼崽……你是祸源,还是钥匙?”
没人回答。
他伸手抹掉字迹,端起茶壶,咕咚喝了一大口。茶已凉透,顺着他嘴角流下,滴在衣襟上。
然后他跳下凳子,拍了拍手,高声喊:“来人!备我的小驴车!明日我要出城采药草!”
小厮跑来应声。云珩蹦跳着往前走,一边走一边哼歌:“小狐狸,尾巴翘,躲在山里不肯瞧——”
歌声飘出院墙,惊起几只归巢的雀鸟。
书房里,裴玄弈正批阅奏折。听到外面动静,他停下笔,抬头望向窗外。夕阳落在院中梅花枝头,映出一片淡红。
他默默拿起刚才写的密令,吹干墨迹,重新看了一遍,确认无误后,放入火漆封印的匣中。
与此同时,云珩已回到房中,正蹲在柜子前翻找东西。他从最底层掏出一只旧布包,里面装着硫磺粉、火折子、一小截绳索,还有一块磨得发亮的铜片——那是他从宫墙上撬下来的,据说是镇邪用的。
他一件件检查,放进随身的小包袱里。
做完这些,他爬上床,躺下,闭上眼。
明天,他要去山里。
不是为了采药。
是为了看一眼,那个“现世”的幼崽,到底是什么模样。
驴车停在院门口,车轮沾着晨露,静静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