排水口就在眼前,二十步远。枯草在夜风里沙沙响,像有人踩着碎瓦走来。
云珩拉着白璃贴着墙根挪,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砖,他立刻停住,手按在她肩上。白璃喘得厉害,银发黏在额角,右耳那道裂口渗出的血已经干了,变成深褐色的硬块。她靠着云珩胳膊,整条右腿都在抖,尾巴拖在地上,沾满灰土。
“再两步。”云珩低声道,“钻进去就能回府。”
白璃没应,只咬着牙点头。
云珩正要迈步,忽然听见左侧灌木丛“哗啦”一响。
他猛地拽白璃趴下,两人滚进一丛矮树后。几乎同时,三支箭钉入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,箭尾还在颤。
前方草丛翻动,黑衣守卫从四面八方跃出,弓弩齐张,围成半圆。后方密室方向火光晃动,喊声越来越近:“人跑了——!往荒园去了——!”
云珩伏在地上,布包紧压胸口。他知道完了。东宫早有准备,这根本不是逃路,是圈套。
白璃抓住他手腕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……躲不过去。”
“还没完。”云珩盯着左侧那片最密的灌木,抓起一把碎瓦,猛然掷过去。
“啪!”瓦片撞断树枝,声响突兀。
守卫齐刷刷转头看向那边。
云珩立刻抱起白璃,贴着墙疾行,冲向另一侧偏门。白璃在他肩上轻得像片叶子,呼吸断断续续。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在往下掉。
身后传来怒喝:“在那儿!别让他们进甬道!”
两名守卫追上来,脚步沉重。云珩头也不回,一脚踹翻路边油灯架。铁架子倒地,火油洒开,火星溅落,“轰”地燃起一片火光,暂时阻住后方。
偏门甬道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行,两侧高墙耸立,无处可攀。三人持刀堵在出口,刀刃映着远处火光,泛青。
云珩停下,背靠墙壁。
“放下人。”当中一人冷声道,“太子有令,留活口。”
云珩没动。他低头看白璃,她眼睛半闭,嘴唇发紫。他伸手摸她颈侧,脉跳得极弱。
“你们伤她,我就不走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却清晰。
守卫互看一眼,冷笑:“三岁娃娃,还讲条件?”
话音未落,一人挥刀劈来。
云珩矮身钻过刀缝,竹签猛戳对方脚背。那人“啊”地叫出声,单膝跪地。云珩趁机挤进空隙,抢到前面。
第二人横刀拦腰扫来。
他抬腿踢翻地上油灯残架,火团滚向刀锋,那人本能缩手。云珩借势扑地翻滚,背上的白璃差点滑落,他反手一捞,重新扛稳。
第三人从侧面刺来短刃。
云珩单手持签格挡,“铛”地一声,签子险些脱手。他咬牙顶住,忽然发现对方握刀的手腕内侧有一道蛇形烙印——和昨夜荒园死士身上的一模一样。
“原来是你。”他低声道。
那人一怔。
云珩猛地抬头,大喊:“赵德全死了!”
那人瞳孔一缩。
就这一瞬迟疑,云珩抽签后撤,一脚踹中对方膝盖。那人踉跄后退,撞翻同伴。云珩转身就跑,冲出甬道,闯进一片废弃回廊。
回廊塌了半边,梁木斜插,瓦砾遍地。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,照出几排空房。
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云珩拐过转角,见一间耳房还算完整,门框歪斜,帘子半落。他冲进去,把白璃轻轻放在角落,自己靠门蹲下,听着外头动静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渐渐散开。
他掏出竹签,抵在门缝。外面火把光晃过两次,没人进来。
“安全了?”白璃忽然开口,声音微弱。
“暂时。”云珩喘着气,“他们不会走远。”
他低头看她。白璃靠在墙角,银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,耳朵伤口又裂开了,血顺着脖颈流进衣领。她试着动了动尾巴,只微微一颤。
“疼吗?”他问。
“不疼。”她说,“就是使不上力。”
云珩从袖中撕下一条布,想给她擦血,手刚碰到她脸颊,她忽然抓住他手腕。
“账册……还在?”
“在。”他拍拍布包,“没丢。”
白璃松了口气,闭上眼。
云珩盯着她呼吸,一下比一下浅。他知道她撑不了太久。可现在不能走,外面全是人。
他摸出火折子,轻轻一吹,豆大火苗跳起。
微光照亮四周。墙皮剥落,地面积灰,角落堆着破陶罐。他扫视一圈,忽然注意到对面墙上挂着一幅旧画——山水图,但山势歪斜,水纹断裂,像是被人故意涂改过。
他眯眼细看。
画右下角有个小字:巳。
他心头一跳。
这不是普通的画。这是标记。
他想起密室西北角的书架——那一排书架底部横梁宽窄不一,排列古怪。当时他只顾找暗格,没细想。现在回想,那些横梁的位置,高低错落,竟与这画中水纹走势相似。
“你看见什么?”白璃睁开眼。
“记号。”云珩收起火折子,“书架不是随便摆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……我们可能走错了路。”他低声,“出口不一定在排水口。东宫设伏,是因为知道我们会往那儿跑。可真正的通道,也许在别的地方。”
白璃费力地抬头:“那你打算……”
“等。”他说,“等他们松懈。然后回去看看。”
“你还想回去?”
“账册拿到了,但路没走通。”他靠着墙,手指摩挲布包边缘,“我不查清楚,下次来的人会死。”
白璃没说话。她抬手抹了把脸,指尖沾了血和灰。她看着自己的手,忽然笑了下:“你明明才三岁,怎么总想着背别人?”
云珩没答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,整齐划一,像是巡防换班。
他立刻熄灭火折子,屏息贴墙。
火把光从门外扫过,照出帘子缝隙里的尘埃。巡逻队走过,没有停留。
云珩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他们换岗了。”他低声道,“中间有盏茶时间空档。”
白璃挣扎着坐直:“你要现在回去?”
“嗯。”他检查竹签是否完好,确认布包密封,“你留在这里。等我回来。”
“不行。”她抓住他袖子,“你一个人进不去。”
“我可以绕后墙,从排水口反向爬。”他说,“你在这里反而安全。他们搜的是活人,不会查一个昏迷的狐妖。”
“可你……”
“听话。”他轻轻掰开她手指,“我不回来,你也走不了。”
白璃盯着他,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终于松手:“……早点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云珩起身,探头看外头。回廊空寂,火把光远去。
他最后看了白璃一眼,转身出门,贴着墙根潜行。
刚拐过回廊转角,忽听得主殿方向传来一声玉器碎裂的脆响。
紧接着,一道沉冷的声音响起:“掘地三尺,也得把人给我找出来。”
是萧景琰。
云珩伏在阴影里,没动。
他知道太子来了。这场围猎,从一开始就是为他设的局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只知道,书架的排列,画上的标记,还有那本账册——它们连在一起,指向一条没人知道的路。
而他必须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