排水口就在眼前,二十步远。枯草在夜风里沙沙响,像有人踩着碎瓦走来。
云珩伏在回廊转角的阴影里,一动不动。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一下比一下重。主殿方向传来萧景琰的命令,冷得像铁钉扎进墙缝。他知道不能再等了。
他贴着墙根往耳房摸回去,脚步放得极轻,鞋底碾过碎石也不敢加快。帘子还在原处半垂着,火把光扫过两次后便再没回来。他掀开帘子钻进去,蹲下身去看白璃。
她靠在墙角,脸朝下歪着,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。云珩伸手探她鼻息,指尖触到一丝微弱的热气,才松了口气。他从袖中掏出火折子,轻轻一吹,豆大的火苗跳起来,照亮她苍白的脸。
血已经不流了,但耳朵那道裂口翻着边,看着吓人。她的尾巴软塌塌地拖在地上,银发沾了灰土,结成一缕一缕。
“醒醒。”他低声说,拍她脸颊,“别睡过去。”
白璃眼皮颤了颤,没睁眼。
云珩收起火折子,转头去看墙上那幅旧画。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,照得山水图斑驳不清。他凑近了些,眯眼盯着水纹断裂的地方——那里弯出一个奇怪的弧度,底下压着一个小字:巳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浮出密室西北角那排书架。
三层横梁,宽窄不一。左边第三根最粗,接着两根细的,再一根粗的,最后一根又细。宽、窄、宽、宽、窄。
他睁开眼,抬头看耳房屋顶。几根断椽斜插下来,间距杂乱,可其中一段——从右数第七到第十一根——间隔分明。第一根离得远,第二根近,第三根稍远,第四根也远,第五根紧挨着前一根。
和书架一样。
他爬过去,搬开角落那只破陶罐。底下露出一块青砖,边缘有缝。他用竹签撬了撬,砖头松动。他按顺序踩下去:第一脚用力,第二脚轻点,第三脚重踏,第四脚再重,第五脚轻轻一带。
脚下传来“咔”的一声闷响。
墙角那块壁板缓缓外移,露出一条黑黢黢的狭道,仅容孩童通过。一股陈年灰尘的味道冲出来,呛得他咳嗽两声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低声道。
他回头去看白璃,犹豫了一瞬,还是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。布包还绑在胸前,账册一角露出来,被他仔细塞好。他重新点燃火折子,吹了口气,火苗晃了晃,稳住。
狭道低矮,入口处爬满蛛网。他俯身钻进去,火光往前一照,看见通道尽头隐约有岔路。
他记得书架第二层竖柱的间隔。中间宽,两边窄,右边那根偏长。他选了右边那条路爬过去。
身后,壁板正缓缓合拢。
通道潮湿,地面泥泞,他手脚并用往前挪。白璃太沉,背在背上压得他喘不上气。他咬牙撑着,膝盖蹭破了皮也不停。爬了没多久,前方又分岔。
他停下,喘口气,闭眼回想。密室书架第二层,从左数第四根柱子最短,前后两根略高。他睁开眼,看三条岔道的高度比例。中间那条顶矮,左右两条稍高,但左边更高一点。
不对。
他转向右边那条,继续爬。
越往里走,空气越闷。蛛网挂满脸,他用手拨开,火折子差点灭掉。有一次手肘撞到石壁,震得整条胳膊发麻,火苗一闪,熄了。
黑暗扑上来。
他屏住呼吸,不敢动。过了几息,才慢慢掏出火折子,再吹。这次火苗小得多,勉强照亮前方三尺。
他又爬了一段,听见头顶有脚步声。很轻,像是巡逻的人踩在回廊上。他贴着墙不动,等声音远去才敢继续。
第三次遇到岔路时,他终于看清了规律。左边那条道壁上有刻痕,深浅交错,像是人为划出来的。他伸手摸,凸起两道,凹一道,凸一道,再凹两道。
和书架底层木板接缝完全一致。
他选了这条道,手脚并用地往前挤。
不知过了多久,前方透出一点天光。不是月光,是灰蒙蒙的晨色。他加快速度,爬到出口,发现洞口开在一堆烂木板后面,外面是条窄巷,堆着垃圾和破桶。
他钻出去,扶着墙大口喘气。白璃在他背上轻得像片叶子,可他觉得肩头快断了。他靠着墙歇了片刻,低头看她,发现她嘴唇颜色回来了些,呼吸也比之前稳。
巷子远处传来狗叫,还有早起扫街的声音。
他解开布包检查,账册封皮完好,没沾湿也没破损。他重新绑紧,把白璃往上托了托,试着站起来。
腿软得厉害,晃了一下才站稳。
他回头看那堆烂木板,洞口已经被塌下的土石半掩住,看不出有人进出的痕迹。他沿着巷子往外走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拐出巷口,街上已有挑担的小贩走过。没人注意这个背着“妹妹”的小男孩,脏兮兮的,走路一瘸一拐。他低着头,专挑背街走,绕开巡城卫。
走了约莫半炷香,丞相府的后墙出现在视线里。他认得那棵歪脖子槐树,底下有个狗洞,平时供府里小厮偷溜出去玩。
他走过去,蹲下身,先把布包塞进去,再小心翼翼把白璃递进去。他自己钻的时候卡住了腰,挣扎两下才爬过,摔在草丛里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鸡在啄食。
他爬起来,背起白璃,贴着墙根往西厢走。西厢净室是裴玄弈给白璃安排的住处,窗下埋着他藏糖葫芦的地方。他记得那儿有口枯井,井底通着暗渠,能直通府外河岸。
可现在不能去。
他得先让她躺下。
他挪到窗边,用竹签拨开插销,推开半扇窗,把白璃轻轻放进去,自己跟着翻进去。屋里床铺整齐,被子叠得好好的。他把她放在床上,拉过被子盖住她全身,只露出脸。
她眼睛还是闭着,但胸口起伏明显了些。
他坐在床沿,喘着气,手抖得厉害。这才发觉自己浑身都是泥,脸上汗和灰混成道道,袖口撕了一大片,竹签也缺了个角。
他从床底摸出个油纸包,打开一看,三根糖葫芦还在,只是山楂蔫了。他拿起一根,咬了一口,酸得皱眉,还是咽了下去。
窗外传来扫帚划地的声音。
他走到门边,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,确认没人靠近,才回到床边坐下。
“你要是死了,谁给我打架?”他低声说,手指碰了碰她冰凉的手指,“你说你要保护我,结果自己倒下了。”
白璃没反应。
他盯着她看了很久,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竹签,在床头柜上划了三道痕。
宽、窄、宽。
那是书架的第一组密码。
他本来不想留记号。可刚才在通道里,他一直在想——如果下次再来的人不知道这些,会不会也困死在里面?
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。
他把竹签收回袖中,站起身,最后看了白璃一眼。晨光从窗缝照进来,落在她银发上,像撒了层薄霜。
他转身开门,走出去,顺手带上门。
院子里多了两个洒扫的婆子,提着水桶走过。他低头避开,绕到前院侧门,那里有辆送菜的驴车刚进来,车夫正在卸筐。
他走过去,仰头看那人。
“大叔。”他声音哑得不像三岁孩子,“我要回家。”
车夫低头看他:“你是哪家的?”
“丞相府的。”他说,“我迷路了,你能捎我一段吗?”
车夫犹豫了一下,见他穿得齐整,眉目清秀,虽脏了些,也不像野孩子,便点点头:“上来吧,坐稳了。”
云珩爬上车,缩在菜筐后面。驴车吱呀呀地动起来,穿过角门,驶出府邸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高墙,没再看第二眼。
布包紧紧搂在怀里,账册一角从油纸包里露出来,沾了点晨露,洇出一小片深色印子。
驴车走上长街,远处钟楼敲了五声。
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