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光在隔间砖壁上晃了下,云珩睁开眼。一刻钟到了。
他动了动僵麻的腿,布包还紧紧压在胸口,竹签尾端那道新痕硌着掌心,没断。白璃靠在墙角,头一点一点,像是快睡着了,尾巴卷成一圈,贴在膝上发凉。
“醒醒。”云珩伸手推她肩膀。
白璃猛地抬头,耳朵一抖:“怎么?”
“走。”他低声道,“他们堵不住太久,墙一拆,这地方就藏不住人。”
白璃喘了口气,撑着地想站起来,膝盖却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云珩伸手扶她,指尖碰到她手腕,冷得像井水浸过。
“你还行吗?”他问。
“能走。”她咬牙,“别管我。”
云珩没再说话,只把布包往里掖了掖,转身爬回通风道。右道太窄,方才爬过已是极限,再走一遍只会更慢。他停在岔路口,盯着左边那条向下倾斜的通道。
“走这边。”他说。
白璃皱眉:“你不是说左边有埋伏?”
“那是猜的。”云珩回头看他,“现在不一样。他们以为我们怕死,会挑最难走的路躲。可真正藏东西的地方,不会卡住出口。顺路才是活路。”
白璃没应,只跟着他往前爬。左道果然宽敞些,顶部离背脊还有半尺空隙,能勉强抬头。空气也稍好,硫磺味淡了,风从深处缓缓吹来,带着一股陈年纸墨的霉气。
爬了约莫十丈,前方出现一道铁栅,与东南角那扇形制相同,只是锁扣已锈断,歪斜地挂在墙上。云珩伸手一推,铁栅“吱”地滑开。
外头是密室西北角,书架背板紧贴墙壁,缝隙仅容侧身而过。他钻出去,回头拉白璃。她刚落地,脚下一软,直接跌坐在地,手撑着地面,指节发白。
“歇会儿。”云珩蹲下,摸出火折子,轻轻一吹,豆大火焰跳起。
微光映出四周——依旧是青砖墙、旧书架、散落的陶罐。但这一角不同。书架底部横梁比别处宽,木纹也深,像是常被人踩踏。云珩举着火折子照过去,发现一块砖色略深,嵌在墙根,边缘有细微刮痕。
他用竹签尖端轻敲。
“咚——”
空响。
白璃抬头:“有东西?”
“嗯。”云珩没多说,示意她用尾巴抵住地面防滑,自己踩上横梁,站稳后用竹签撬那块砖。
砖不动。
他换角度,沿着边缘一点点划,忽然“咔”一声,砖块内陷半寸,露出一道细缝。
“成了。”他低声。
白璃撑着站起来,靠在书架边,眼睛盯着那道缝。云珩用签子勾住边缘,用力一拔,整块砖被抽出,后面是个半尺深的暗格。
里面只有一物:一本薄册,用油布层层裹着,外系麻绳,打了死结。
云珩伸手取出,沉手,不厚,但压着分量。他解开绳结,掀开一角油布,翻开第一页。
纸页泛黄,字迹工整,墨色未褪。
【南疆货品出入登记】
底下是表格,列着日期、数量、交接人名。最近一条是半月前,写着:
“三月十七,蛊盐三百斤,交紫袍使者,签押为证。”
云珩瞳孔一缩。
他迅速往后翻,接连几页都有“紫袍使者”字样,交接物从蛊盐、毒藤到黑鳞蛇蜕,种类繁杂,但每次数量都极大,远超寻常使节往来。更有一次记录写着:“金纹符纸二十张,附咒法图解,换北境战报三封。”
他手指一顿。
金纹符纸——和他眉心金纹同源,是南疆禁术所用之物,唯有大祭司一脉能制。
他合上账册,重新裹好油布,塞进贴身布包。外层用蜡封压痕掩饰,又把布包夹在腰带与衣衫之间,压紧。
“是它?”白璃低声问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云珩点头:“够了。”
白璃靠着书架,慢慢滑坐下去,呼吸重了些。她抬手抹了把脸,银发黏在额角,沾着灰和汗。她看着云珩,忽然说:“你早知道有这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云珩收起火折子,四周重归昏暗,“但我知道,东宫不会只藏一把钉子。钉子是用来挂东西的,东西才是命脉。”
“所以你非回来不可。”
“对。”他靠着墙,闭了闭眼,“我不查,明天死的就是别人。”
白璃没再问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尖还在抖,尾巴无力地垂在身侧。她试着动了动耳朵,只微微一颤,便不动了。
云珩睁开眼,听见远处传来闷响,像是重物撞击墙面。守卫开始拆墙了。
“快了。”他低声道,“他们马上就能挖通。”
白璃点头,撑着书架想站起来,腿却发软,试了两次才勉强站直。她咬着唇,没说话,只伸手扶住云珩胳膊。
“能走完吗?”他问。
“能。”她说,“只要你不扔下我。”
“我没打算扔。”云珩握紧布包,“走暗道回去,原路。”
“可右边太窄……”
“不走右边。”他摇头,“走中间主道。他们以为我们不敢,可正门没人守,才是最安全的。”
白璃愣了下:“你疯了?主道有机关!”
“机关是防外人的。”云珩已经往回走,“他们不怕我们进来,怕我们出去。所以出口不会有太多埋伏,反而入口才危险。”
白璃跟在他身后,脚步虚浮:“你什么时候想得这么细?”
“一直这么想。”云珩走到通风道口,回头看她,“只是以前没人信。”
白璃没应,只把手搭在他肩上,借力往前挪。两人重新钻入暗道,这一次走得极慢。云珩在前,不断用手探路,确认砖面无异样。白璃紧跟其后,呼吸越来越重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爬到岔路口,云珩停下。
“歇一下。”他说。
白璃直接瘫坐在地,背靠墙壁,仰头喘气。她抬手摸了摸耳朵,发现右耳尖裂了道小口,血丝渗出,混着灰变成褐色。
“破了。”她苦笑。
云珩从袖中撕下一条布,递给她:“按住。”
她接过,压在伤口上。两人谁都没再说话,只听着彼此的呼吸,在狭窄空间里来回碰撞。
远处,拆墙声越来越近,砖石掉落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“他们快到了。”白璃低声道。
云珩点头,盯着主道方向。那里漆黑一片,但风比之前大了些,说明通道未完全封闭。
“再等三十息。”他说。
白璃闭眼,数着心跳。
一、二、三……
云珩靠在墙边,手始终按在布包上。账册静静躺着,像一块烧红的铁,烫着他的肋骨。他知道,只要走出这道门,一切都会变。可现在,他还不能想那么远。
三十息到。
他起身,伸出手:“走。”
白璃抓住他,借力站起来。两人并肩走向主道入口。铁栅还在,但锁已锈断。云珩伸手一推,铁栅“哐”地倒下,惊起一片灰尘。
外头是密室中央,灯火全灭,只有月光从高窗斜照进来,落在书架、柜子、雕花板上,像撒了一层霜。云珩扫视一圈,确认无人,拉着白璃快步穿过。
地板未翻,机关未启。
他们顺利走到门口。
门从外锁着,但锁扣松动。云珩用竹签一挑,“嗒”一声,开了。
门外是偏廊,漆黑寂静。守卫都在后墙忙于拆墙,无人注意这边。
“走。”他低声道。
白璃扶着他,一步步往外挪。两人刚踏出密室门槛,忽听得身后“轰”一声闷响,像是墙体倒塌。
他们同时回头。
烟尘从通风道口涌出,碎砖四溅。守卫的吼声传来:“通了!快进去搜!”
云珩立刻转身,拉着白璃疾行。偏廊尽头有道小门,通向荒园。只要穿过荒园,就能回到排水口,沿暗渠回丞相府。
可他们还没走几步,前方小门突然“吱呀”一声,缓缓打开。
一道黑影立在门外,手中提灯,光晕照亮半张脸。
是那个送布包的内侍。
他看见云珩和白璃,瞳孔一缩,立刻抬手,似要喊人。
云珩反应更快,一把将白璃推进墙角阴影,自己闪身躲在门框后。
内侍没动,只站在门口,左右张望。片刻后,他迈步进来,提灯照向地面,似乎在找足迹。
云珩屏住呼吸,手摸向布包,确认账册还在。
内侍越走越近。
白璃的手悄悄搭上云珩胳膊,指尖冰凉。
内侍停在两人藏身处前三步,举灯一照。
光晕扫过墙角。
云珩闭眼。
灯影晃过,没停。
内侍转身,快步走向密室门,伸手去推。
门开了。
他提灯进去,身影消失在黑暗中。
云珩睁眼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“走。”他低声道。
白璃点头,两人贴着墙根,悄无声息地穿过偏廊,来到小门前。
云珩探头一看,外头无人。
他推门而出,夜风扑面。荒园杂草丛生,月光洒在枯枝上,投下斑驳影子。
排水口就在二十步外。
“快到了。”他低声。
白璃没应,只紧紧抓着他。两人加快脚步,眼看就要抵达。
忽然,身后密室方向传来一声厉喝:
“人跑了—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