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正照在窗棂上,云珩睁眼坐起,没出声。床榻边那盏油灯早灭了,屋里黑得能看清每道木纹的走向。他把脚踩进鞋里,动作轻得像猫踏雪,袖中竹签还攥着,方才那道新刻的痕硌着掌心,他没松手。
外头更鼓刚响过三声,正是三更天。他走到门边,耳朵贴住门板听了一阵,回身从床底拖出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半截蜡烛、一撮辣椒粉、一根细绳,还有白璃昨儿塞给他的狐毛——说是遇险时捻一下,她就能感应到。
他吹了口气,把布包重新扎好,背在肩上,推门出去。
廊下灯笼晃着,风把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沿着墙根走,没踩石板接缝,专挑砖缝落脚。转过角门,院墙底下蹲着个灰影,听见动静抬头,是白璃。
“你可算来了。”她压着嗓子,“再晚一步我就踹门了。”
云珩没应,只把手伸过去。白璃低头看他掌心的签子,皱眉:“还带着这个?待会要是被结界扫到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云珩小声,“我拿的是旧签,符文磨平了,不显气。”
白璃哼了声,尾巴在斗篷底下卷了卷:“你胆子比我大,可别死在这儿让我收尸。”
两人并肩往府后走。云珩走得稳,步子不大,却不停。到了后院墙根,他指了指排水口——那是个半尺宽的暗渠入口,铁栅栏锈得厉害,边上堆着果核和烂叶子。
“前日我让乳母在这儿丢了两筐桃核。”云珩说,“野猫天天来翻,守卫都懒得管。”
白璃凑近看了看,鼻翼动了动:“有人味,不过走了有一会儿了。”
她伸手去推铁栅,云珩拦住她:“别硬来,有铜铃。”
他退后两步,从布包里摸出竹签,在墙上敲了三下,短促清脆,像是爪子挠墙。远处巡夜的小太监咳嗽了一声,提着灯笼过来,往暗渠口照了照,骂了句“野东西”,踢了块石头进去,转身走了。
等脚步远了,云珩才点头。白璃抬手一扯,铁栅“咔”地裂开一道缝,她钻进去,回头伸手拉他。云珩爬进去时膝盖蹭了泥,也没擦,只低头拍了拍裤脚。
渠内潮湿,脚下是滑腻的青苔。两人猫着腰往前挪,头顶是石板,低得要弯腰。走了约莫半炷香,前方透出微光,是墙缝漏进来的月色。
出口在东宫后墙根,外面是片荒园,杂草长得比人高。云珩先探头,见四下无人,才翻身出来。白璃跟着跃出,抖了抖斗篷上的泥水。
“密室在哪?”她问。
“西北角,挨着旧库房。”云珩指着一处矮墙,“门在地下,盖着青石板,上面有龟纹。”
白璃眯眼看了会儿:“有结界,妖气靠近会震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云珩从布包里掏出那撮辣椒粉,撒在自己衣领和袖口,“这是裴阿爹书房熏虫用的,混着硫磺味,能压妖气。”
白璃瞪他:“你连这个都偷?”
“不是偷,是借。”云珩认真说,“回头还他三根签子。”
白璃懒得理他,只抽出一根狐毛捻了下,指尖泛起微光,往前探路。云珩跟在后面,脚步放得更轻。
绕过荒园,到了矮墙边。云珩蹲下,手指顺着石缝摸,找到一块边缘略凸的青石,用力一掀,石板滑开,露出向下的台阶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白璃先进,云珩紧随其后。台阶窄而陡,往下七八级,尽头是一扇木门,漆已剥落,门缝里透不出光。白璃伸手推,门不动。
“锁了。”她说。
云珩从怀里摸出三根竹签,递给她一根:“插左边第三孔,转半圈,听到‘咔’就停。”
白璃照做,门锁轻响一声,开了条缝。她推门进去,两人闪身而入,反手合上。
屋里黑得浓,只有高处一道窄窗透进月光,照出几排书架的轮廓。空气里有股药味,苦中带腥,像是晒干的草药混着铁锈。
“鬼面藤。”白璃突然说,“南疆那边用来封口供的熏香,点久了人会神志不清。”
云珩点点头,踮脚去够东南角的柜子。柜脚松动,他撬开夹层,里面空了,只留些纸屑,碎得看不出字迹。
“被人清过了。”他低声。
“但没清干净。”白璃蹲下,指尖捻了捻地面残留的灰,“这灰有油性,是火漆封印烧化的痕迹。”
云珩从布包里摸出半截蜡烛,用火折子点着。烛光摇晃,照出北面墙上的雕花板。他走过去,用竹签轻轻刮墙,听回音。
“咚、咚、咚……”声音实的。
他又换了个位置刮,这次是“咚——”,尾音发空。
“这儿。”他说。
白璃靠过来,两人合力推那块板。板子不动。云珩改用竹签插进缝隙,一点点撬,终于听见“咯”的一声,板子滑开,露出个暗格。
里面什么也没有。
云珩伸手进去摸,指尖碰到一点硬物——是枚钉帽,已经生锈,钉子本身不见了。
“有人取走过东西。”他说。
白璃盯着那钉孔,忽然耳朵一动:“有人来了。”
云珩立刻吹灭蜡烛。屋里彻底黑了。他拉着白璃往后退,目光扫过屋内——身后只有那口旧衣箱和垂帘屏风,再无遮蔽。
“箱子给你。”他小声,“我躲屏风后。”
白璃没争,一闪身钻进箱里,盖板留了条缝。云珩蹲到屏风后,蜷在角落,双手抱膝,屏住呼吸。
门外传来铁甲碰撞声,由远及近。接着是钥匙插锁的声音,缓慢,谨慎。门轴轻响,一人提灯而入。
是东宫内侍,三十上下,穿深青袍,腰佩铜牌。他举灯四顾,目光扫过书架、柜子,最后停在那面刚被撬开的雕花板上。
他走过去,蹲下,手指摸了摸暗格边缘,又凑近闻了闻。然后站起身,提灯往屏风这边照来。
云珩贴着墙,一动不动。烛光扫过屏风底部,照出他的一只鞋尖。他慢慢把脚往里缩,鞋底蹭着地板,没出声。
那人没发现,转身又去查看衣箱。他伸手按了按箱盖,确认锁好,才提灯走向门口。
临出门前,他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雕花板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云珩没听清。
那人熄灯关门,落锁。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屏风后,云珩仍没动。直到听见远处更鼓又响了一声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他摸黑爬出来,走到衣箱前,轻敲两下。箱盖推开,白璃探出头,脸色发白。
“他刚才说什么?”她问。
云珩摇头:“没听清,但我知道他为什么来。”
“查有没有人动过机关?”
“不止。”云珩盯着那扇门,“他是来确认——那枚钉子是不是真的被取走了。”
白璃皱眉:“钉子有什么要紧?”
“它钉过的东西要紧。”云珩低声,“比如一份名单,一张地图,或者一封血书。”
白璃看着他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云珩没答,只从布包里取出那根狐毛,轻轻放在地上,又把三根竹签摆成三角形,围住狐毛。
“你留在这儿。”他说,“我去看看他往哪走。”
“你疯了?”白璃压声,“你现在出去,万一碰上巡夜——”
“他不会报信。”云珩说,“他要是想惊动别人,就不会一个人来。他是在替谁查漏。”
白璃咬唇:“那你也不能去。”
“我能。”云珩已经走到门边,摸出竹签,“我三岁,走路歪,说话奶声奶气,就算撞上,他也只会当我是梦游。”
他说完,轻轻推门出去。
白璃坐在箱子里,没追。她盯着地上那根狐毛,忽然觉得它微微颤了一下。
外头月光依旧明亮。
她闭上眼,耳朵竖着,听着远处的脚步声,一下,又一下。
云珩贴着墙根走,手里攥着竹签,眼睛盯着前方那个提灯的身影。那人走得慢,时不时回头,像是怕被人看见。
他们穿过一条回廊,转进侧殿,那人停在一间房前,敲了三下门。
门开了一条缝,一只手伸出来,接过一个布包。
云珩躲在廊柱后,看得清楚——那布包很小,四四方方,像是装着一本书。
门很快关上。
提灯的内侍站在原地,犹豫了一下,才转身离开。
云珩没动。他知道那间房是谁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签,签尾那道新刻的痕,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