轿子穿过长街,天色已近黄昏。云珩靠在软垫上,眼皮半阖,嘴里那根新得的竹签被他咬得发白。乳母坐在一旁,手里捧着个红漆食盒,里面是皇帝赏下的三根糖葫芦,裹着晶亮的糖衣,一根也没动。
“少爷,回府了。”老仆掀开帘子,声音压得低。
云珩没应声,只将竹签从嘴里取出,指尖摩挲了一下签尾刻痕——一道细线,是他今日记下的第三道标记。他记得清楚:第一道在朝堂柱后,第二道在宫门桥边,这一道,在袖袋深处。
他跳下轿,脚刚落地,便见裴玄弈立在府门前,手中菩提子缓缓转动,目光落在他身上,未语先点头。
“回来了。”裴玄弈道。
“嗯。”云珩仰头,小手伸出去,“阿爹,我饿了。”
裴玄弈弯腰抱起他,掌心温热。两人并肩入府,一路无话,直抵书房。门关上的刹那,乳母退下,烛火晃了晃。
“东宫有动静。”云珩开口,声音稚嫩却不急,“比我想的快。”
裴玄弈落座,提笔蘸墨,在纸上写了个“夜”字,随即停下。“你怎知?”
“影子碎了。”云珩爬上椅,盘腿坐定,眉心金纹微闪,又隐去,“人踩不碎自己的影子,除非心里已经裂了。他昨儿在殿上被当众驳了话,今儿必然要动。”
裴玄弈凝视他片刻,转笔三次,笔尖悬于纸面。“动也不怕,就怕他疯。”
“他已经疯了。”云珩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,轻轻放在案上,“方才进府时,李五偷偷塞给我的。他说,昨夜东宫密室点灯至寅时,来了三人,皆蒙面,走时焚简三卷,灰烬未净就被埋了。”
裴玄弈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撮残灰,夹着半片焦纸,上头隐约可见“令”“入”二字。
“李五是你安的人?”他问。
“去年端午,我拿三根签子换他一碗凉茶。”云珩咧嘴一笑,随即收住,“他还说,太子亲手烧了一枚旧令牌,嘴里念着‘再不用忍’。”
裴玄弈搁下笔,指尖轻敲桌面。“查丞相府眼线、设局诱你入套、联络外臣逼宫——三条路,他选哪条?”
“都选。”云珩抓起一颗糖丸丢进嘴里,嚼得咔咔响,“他现在不怕乱,怕的是没人怕他。从前他装贤王,步步为营,如今脸撕破了,索性掀桌子。”
烛火噼啪一响。
裴玄弈抽出一份密档,翻开,上头列着东宫近十日出入记录。他指着其中一行:“前日,东宫侍读曾密会礼部左侍郎,次日,该侍郎向陛下递折,言‘幼童干政,有违祖制’。”
“想拿我开刀?”云珩歪头,“可他忘了,我不是官,是‘白泽转世’。百姓信神,不信他一张嘴。”
“但朝廷重臣不同。”裴玄弈合上册子,“若群臣联名上书,请陛下约束‘神童’言行,你便再不能随意入宫。”
云珩眯起眼,忽然伸手,从案角取过一张空白符纸,用竹签蘸墨,在上头画了个圈,中间一点。
“这是什么?”裴玄弈问。
“陷阱。”云珩说,“他要逼宫,就得拉人。可谁肯跟一个失宠的太子赌命?除非让他觉得,赢定了。”
“所以你要让他以为,你能被抓住?”
“不。”云珩摇头,“我要让他以为,我非去不可。”
裴玄弈盯着他,良久,轻叹一声:“你才三岁。”
“可我知道,他恨我。”云珩声音轻下来,“不是因为我说破毒玉,是因为我在他面前像个孩子,却让他像个蠢货。他穿紫蟒袍,我穿红袄子;他握玉扳指,我拿竹签子。可每次,都是我赢。”
裴玄弈没说话,只将手中菩提子一颗颗拨过。
“加派人手盯牢东宫出入。”他忽然道,提笔写下第一条,“尤其是夜间偏门、角门。若有文书外传,务必截下。”
云珩点头。
“第二条。”裴玄弈继续写,“调换城门巡查班次,辰时与酉时两班互换。若他欲调兵入城,必选夜深人静之时,我们反其道而行。”
“聪明。”云珩笑出酒窝,“不过还得加一条——让李五告诉他,我今晚要来西园看萤火虫。”
“西园?离东宫不过两条巷子。”裴玄弈皱眉。
“所以他才会信。”云珩晃着小腿,“三岁小孩贪玩,听说夜里有光就跑去看,多正常?他若真想抓我,必在那儿设伏。”
“若你真去了呢?”裴玄弈抬眼。
“我不去。”云珩摇头,“但我得让他以为我会去。”
裴玄弈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双眼睛不像三岁孩童。圆脸大眼,唇红齿白,可那眼神沉得像井底石。
“若他不动呢?”他问。
“他会动。”云珩捏紧袖中竹签,“人一旦开始怀疑自己,就会拼命找证据证明自己还强。他越输,越要打;越打,越漏破绽。”
裴玄弈终于点头:“好。若其真敢动手,你我共担风雨。”
云珩咧嘴一笑,跳下椅子,走到窗边。窗外月色渐明,照得庭院清冷。他望着东宫方向,那里一片沉寂,唯有屋脊上一只铜鹤,在风里微微颤动。
“阿爹。”他忽然回头,“你说,他现在在做什么?”
裴玄弈站起身,走到他身边。“大概在烧什么东西。”
***
东宫密室深处,烛火幽暗。
萧景琰坐在案前,面前摆着一方黑檀木盒,盒盖敞开,里头躺着一枚木偶,三寸高,穿红锦袄,眉心一点金纹,嘴角还雕着笑。
他手指抚过木偶的脸,慢慢收紧,咔的一声,头颅断裂。
“查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哑,“丞相府里,到底是谁给他传消息?掘地三尺,也要挖出来。”
身后阴影里,一人跪地应声:“是。”
“第二。”他拿起桌上一张纸,上面写着“西园萤火,稚童常往”,指尖一搓,纸页燃起火苗,落入铜盆,“今夜,他若去西园,不必活捉。打断腿,扔在宫门外。我要全京城都知道,所谓‘白泽转世’,不过是个会哭会叫的小畜生。”
那人迟疑:“若他不来?”
“那就让他来。”萧景琰冷笑,“放风出去,说西园夜里有鬼火,专引迷途小儿。他既自称能通天机,岂会不来探查?”
“是。”
“第三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,墙上挂着一幅舆图,红线纵横,“联络户部右侍郎、工部主事,明日早朝联名上书,言‘妖童惑主,乱政于朝’。若陛下不允,便以‘百官请命’之势,逼其下旨禁足。”
“殿下……此举恐激怒陛下。”那人低声。
“陛下?”萧景琰猛地转身,眼中血丝密布,“他护这小儿,是因信他是神?还是因怕他是灾?我不在乎。我只知道,只要这东西活着,我就一日不得安宁!”
他一步步逼近,声音压得极低:“我要他亲眼看着,自己最得意的‘天机童子’,被按在地上抽断筋骨;我要他听着,百姓如何唾骂这个骗吃骗喝的小骗子;我要他在临死前明白——不是天命难违,是我,亲手把天命碾碎!”
那人低头,不再言语。
萧景琰喘了几口气,缓缓坐下。他拿起那截断头的木偶,轻轻放进盒中,盖上盖子。
“去吧。”他挥袖,“按计行事。记住,我要的不是胜,是毁。”
门无声合上。
密室只剩他一人。烛火映在他脸上,一半明亮,一半藏在黑暗里。他盯着木盒,忽然笑了。
笑声很轻,像刀刮过铁。
***
夜风穿过丞相府回廊,吹得灯笼轻晃。
云珩披着小号披风,站在廊下,望着东宫方向。裴玄弈走来,手中也拎着一件披风,深青色,边角绣着暗纹。
“给你准备的。”他将披风递过去,“若真要去,别穿红的。”
云珩接过,没穿,只抱在怀里。布料厚实,带着药香。
“李五刚传信。”裴玄弈低声,“东宫已在西园布下八人,持麻袋、绳索,另有两人守在巷口马车旁,似欲运人出城。”
“不出所料。”云珩点头,“他们还信,我会为了看萤火虫跑出府门。”
“那你不去?”裴玄弈问。
“去。”云珩抬头,月光照进他眼里,“但不是今夜。”
裴玄弈看着他,忽然明白过来。
“你是想等他们布好局,再……亲自去看看?”
云珩没答,只将披风叠好,交还给裴玄弈。“等他们把密室里的东西都摆出来的时候,我再去。”
裴玄弈沉默片刻,终是点头。
两人并肩站着,听远处传来更鼓声。三更已过,万籁俱寂。唯有东宫方向,隐隐有鼓声传来,一下,又一下,像是催命。
谁也没提那鼓声从何而来。
谁也没问那鼓为谁而响。
片刻后,裴玄弈转身回书房,脚步沉稳。云珩原地站了一会儿,也转身入偏院。
床榻上,他躺下,闭眼。袖中竹签被他紧紧攥着,签尾那道新刻的痕,硌得掌心发疼。
他没睡。
他知道,有些事,快了。
窗外月正中天,照得庭院如霜。
他忽然睁眼,望着房梁,轻声道:
“该我去看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