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静得能听见铜炉里香灰落地的轻响。皇帝的手还搁在案上,那枚蜡印静静躺着,裂痕朝天,像一道睁着的眼睛。云珩蹲在柱子后头,糖葫芦只剩一根竹签,他拿它在地上划拉,一下,又一下。
萧景琰站在原地,袍角纹丝不动。他没退,也没低头,只是指节卡着玉扳指,力道大得几乎要掐断自己。
云珩忽然仰起头,奶声问:“三皇子哥哥,你昨夜为何要在门槛画硫磺圈?”
声音不大,却撞破了满殿沉寂。
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偏殿方向。萧景瑜缓步出列,白衣未染尘,脸上没有冤屈得雪的激动,反倒像是松了口气。他走到丹墀前,撩袍跪下,声音平稳:“回陛下,儿臣前日翻旧籍,见《南疆蛊志》载有驱蛇之法,言硫磺可避百虫。昨夜宫中异动频发,儿臣不敢大意,便依书所记,在屋舍四角撒粉布圈,并非预知祸事,更无半点歹意。”
“呈上来。”皇帝开口。
一名内侍快步上前,从萧景瑜袖中取出一本薄册。封皮泛黄,边角磨损,显然是常翻之物。皇帝接过,翻开几页,目光落在其中一页上——墨迹工整,确是亲笔摘录,字下还画了一道红杠,标注“可信”。
“传尚药局老药工。”皇帝将册子递与近侍。
不多时,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被带入殿中,颤巍巍跪下。皇帝命人取来硫磺粉与蛇蜕,令其辨认。老药工嗅了又嗅,伸手捻了粉末,点头道:“回陛下,此乃市面常见之硫磺,专用于驱虫防潮,御药房常年备着,各宫皆可申领。若说秘术……老奴实在不知。”
皇帝不再言语,只将那本册子轻轻放在案上,与蜡印并排。
萧景琰喉头一动,终于开口:“父皇明鉴,此等笔记,伪造不过半日工夫。三弟素来散漫,何时读过这等杂书?怕不是有人授意,临时编排出来糊弄圣听!”
“哦?”云珩站起身,拍了拍衣角,小步挪到萧景瑜身边,仰头看他,“那三皇子哥哥,你记不记得,是谁先跟你说起硫磺能驱蛇的?”
萧景瑜低头,看着这孩子圆嘟嘟的脸,竟笑了:“是你啊。前些日子你在花园吃糖葫芦,看见蚂蚁绕着你不走,就说‘硫磺粉一撒,虫子就跑了’。我当时随口问了一句,你便讲了一通。”
云珩转头望向皇帝,手一摊:“陛下,我连蚂蚁都管,难道还能不管蛇?”
殿中有人低笑,旋即又压住。
皇帝忽地起身,将手中玉烟斗往案上一磕,声响清脆。他盯着萧景琰,声音冷得像井水:“若真欲行刺,何必留旧玉?若真无辜,何须换新玉?这换玉之人,才是心怀鬼胎!”
萧景琰脸色骤变,膝盖一软,险些跪倒。
“儿臣……并非……”他张口,却接不下去。
皇帝摆手:“不必再言。三皇子萧景瑜,经查无涉蛇患之事,即日起恢复出入宫禁之权,赐银千两,以慰惊扰。此事到此为止。”
话音落定,仿佛一块巨石沉入深潭。群臣默然,有的低头,有的偷觑太子脸色,无人敢出声附和。
皇帝缓缓坐下,目光转向云珩:“你虽年幼,却辨得忠奸。今日之事,若无你揭发毒玉、追问缘由,险些错伤骨肉。此番护国正理,功不可没。”
云珩眨眨眼,没谢恩,反而皱眉:“陛下,功劳我不贪,可要是下次还有人想害您,没人敢说呢?”
“哦?”皇帝挑眉,“那你说,该怎么办?”
“该让大家都明白,防着您的人,才是坏人。”云珩认真道,“不是谁躲得远就是心虚,反而是那些急着给别人定罪的,才最可疑。”
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轻笑一声,抬手示意身边太监:“赏。三根糖葫芦,要最大的。”
云珩咧嘴一笑,终于跪下行礼:“谢陛下。”
钟声在这时响起,退朝。
百官陆续离殿,脚步声在空旷大殿里回荡。萧景瑜起身,冲云珩微微颔首,转身离去。他走得不快,背影挺直,袖中那页旧纸被手指反复摩挲,边角已有些发毛。
云珩被小太监牵着手往外走,嘴里叼着新得的竹签,糖浆粘牙,甜得发腻。他回头望了一眼,只见萧景琰仍立于原地,直到殿门将闭,才猛地转身,大步跨出。
风卷起他的紫蟒袍,像一团烧尽的火。
***
宫门外青石道上,萧景琰脚步未停。随从紧追几步才赶上,低声问:“殿下,回府吗?”
“东宫。”他咬字极重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一行人疾行至东宫门前,守门内侍刚要跪迎,他一脚踹开宫门,头也不回地闯入。身后几个心腹面面相觑,不敢跟进。
主殿内,烛火未燃,只有一线日光斜切进来,照在供桌上的太子印玺上。他站在桌前,久久不动,忽然抬手,一把扫落所有摆件。瓷杯碎裂,砚台翻倒,墨汁泼洒如血。
他喘着气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疼得清醒。
片刻后,他低声开口,嗓音沙哑:“今日之辱,来日必百倍偿之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他贴身侍从。
“传话下去。”他背对着门,声音冷得像铁,“准备后手。我要他,生不如死。”
门外沉默一瞬,随即应声:“是。”
他这才缓缓转身,眼神阴鸷如刀。日光移过他的脸,一半明亮,一半藏在阴影里。他盯着门口地上那道长长的影子,仿佛看见一个三岁孩童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竹签,冲他笑。
他抬脚,狠狠踩下。
影子碎了。
***
云珩坐在轿子里,晃晃悠悠往丞相府去。窗外街景流动,卖糖人的摊子刚支起来,铜勺舀起糖浆,在石板上画凤凰。他看得入神,差点忘了嘴里还含着竹签。
“少爷,陛下今日夸您了。”乳母在旁笑着,“连三皇子都被您救了。”
云珩吐出竹签,换了一根新的叼上,没说话。
他知道,事情没完。
但他不怕。
他摸了摸眉心,那里一点金纹安静地伏着,未曾发光。可他清楚,有些东西已经变了。就像那晚硫磺圈里的蛇蜕,明明没动,却在人心底下爬出了痕迹。
轿子经过一座桥,桥下河水缓缓流。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,水面映出他的脸——圆脸,大眼,嘴角还沾着糖渣。
像个普通孩子。
可他知道,刚才在殿上,当他问出那一句“你昨夜为何画圈”时,萧景琰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那是第一次,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子,露出了破绽。
他重新放下帘子,靠在软垫上,闭眼假寐。
轿夫的脚步声规律地响着,一下,又一下。
远处宫墙高耸,金色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光。东宫的方向,一缕黑烟升起,不知是哪处偏殿失了火,还是有人焚了什么信物。
他没睁眼。
只是把新得的那根竹签,悄悄藏进了袖袋深处。
三根签子,一根记事,一根记人,一根记时候。
现在,他又多了一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