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未过,院中死寂。巫女倒在地上,面具歪斜,半边脸贴着冰冷青砖,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云珩仍坐在石阶上,两条小腿悬空晃着,手里那根竹签轻轻敲在膝盖上,发出极轻的“笃”声。
裴玄弈站在东厢门口,手里的黑箱沉甸甸的,箱角渗出的血已凝成暗红。他盯着巫女,又看向云珩:“她还能醒?”
“能。”云珩没抬头,“只要她心里还藏着事,就压不住。”
他说完,伸手按住眉心。金纹一闪,像炭火被风撩了一下,随即亮起一道微光。他闭眼,指尖抵住太阳穴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巫女猛地抽搐,手指蜷起,指甲刮在砖面,发出刺耳的“吱”声。她的眼皮剧烈颤动,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“别……别问……”她声音断续,“说了……会死……全家……”
云珩睁开眼,目光冷下来:“你没有家了。南疆巫姑把你送来,就是当弃子用的。你以为她真会在意你?”
巫女嘴唇发抖,冷汗顺着额角滑进衣领。她想摇头,可头一动,眉心就突突跳,像是有针在里面扎。
“我再问一遍。”云珩往前挪了半步,蹲下身,小手搭在她手腕上,力道不重,却让她浑身一僵,“东宫要做什么?”
“控帝……”她咬牙,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,“尚药局……献药……三日后……迷魂引入体……神志全失……唯命是从……”
裴玄弈眉头一跳:“尚药局?谁负责今日轮值?”
“孙太医……但药方是太子亲自递上去的……说是……安神补气……”巫女声音越来越低,“银蛇令……开禁门……南疆人可直入内殿……”
“又是银蛇令。”裴玄弈低声重复,眼神变了。他想起前日奏折上一笔带过的“南疆使节觐见礼单”,其中确有一枚“古制令牌”,当时只当是贡品,未加细查。
“她知道的比我想的多。”云珩松开手,揉了揉眉心,“但她不是主谋。她是被推出来背锅的。真正的人,不想让她活到朝堂对质那天。”
裴玄弈蹲下,盯着巫女的脸:“你背后是谁?不是太子,也不是巫姑。是谁让你来送死的?”
巫女突然睁眼,瞳孔缩成针尖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响声。她张嘴,却说不出话,只有白沫从嘴角溢出。
云珩立刻掐诀,金纹骤亮,强行压下她识海中的反噬咒灵。她的身体猛地一挺,随即软下去,眼泪无声滑落。
“我说……我说……”她喘着气,“是……东宫掌印太监……赵德全……他接的信……每月初七……城西废巷……交银子……换消息……南疆人靠他进出宫……银蛇令……是他偷的……藏在佛龛后……”
裴玄弈脸色一沉。赵德全是先帝旧人,皇帝身边最老的奴才,掌管东宫印信十余年,从未出错。若真是他,那这盘棋,早就埋进了骨子里。
“还有呢?”云珩追问,“南疆那边是谁在联络?不是巫姑,是另有其人?”
巫女摇头,牙齿打颤:“我不知道……只知道……每月有人送蓝布包袱……里面是药……和符纸……赵德全……亲手烧掉……但从不让我看……”
“蓝布包袱?”云珩眯眼,“是不是靛蓝色,边上绣着蛇鳞纹?”
她点头。
云珩回头看向裴玄弈:“阿爹,你记得昨夜那个杂役吗?袖口露出的布条,就是这种颜色。”
裴玄弈点头:“我让人盯了。他今早去了东宫洗衣房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皆看出对方眼中的寒意。
这不是简单的勾结。这是长年累月的渗透,是宫里宫外、人前人后织成的一张网。东宫未必知情,但有人借着东宫的势,在暗中操控一切。
“他们想让皇帝变成傀儡。”云珩低声说,“等皇帝没了主意,百官就成了摆设。到时候,一道圣旨就能废太子、立新君,甚至……直接禅位。”
裴玄弈没说话。他知道这孩子说得对。大胤朝政虽由丞相府把持,但名分仍在皇权。若皇帝成了提线木偶,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这个“权臣”。
“必须上报陛下。”云珩站起身,小手拍了拍袄子上的灰,“不能再拖了。”
“不行。”裴玄弈摇头,“证据不足。一个昏厥的巫女,几句断续供词,拿去御前,只会被当成疯话。赵德全若真是幕后之人,他必有防备。我们一动,他就毁证灭口,甚至反咬我们构陷东宫。”
“可等下去更危险!”云珩声音提高,“三日后就是献药日!等迷魂引进了皇帝的嘴,什么都晚了!”
“那就得有铁证。”裴玄弈沉声道,“不只是她说的这些。得拿到银蛇令,得抓到交接现场,得让赵德全亲口认罪。否则,动不了他。”
云珩抿嘴,小脸绷紧。他知道裴玄弈说得对。可他也知道,时间不等人。
他低头看着巫女,忽然问:“你为什么答应来?明知道是死路?”
巫女闭眼,泪水滚落:“我妹妹……在南疆……他们说……只要我办成这一件……就放她走……”
“骗你的。”云珩冷冷道,“巫姑从不留活口。你妹妹早就死了。你只是她用来搅乱中原的棋子。”
巫女身子一震,没说话。过了好久,才哑着嗓子问:“那……我该怎么办?”
“说实话。”云珩蹲下,“全部都说出来。然后,活下去。只要你活着,我就有办法保你妹妹——如果她还活着的话。”
她睁眼看他,眼神复杂,像是不信,又像是抓住了一根稻草。
云珩没再问。他收回金纹之力,眉心光芒渐弱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,转身走向裴玄弈:“阿爹,我们得回府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嗯。”云珩点头,“得把今天听到的,一条条理清楚。还得查赵德全的底细,查他这些年经手的宫门记录,查他有没有私下见南疆人。这些事,只能在府里做。”
裴玄弈沉默片刻,终于点头:“好。我让人把她押回去,关进地牢,严加看管。”
“别杀她。”云珩回头看了巫女一眼,“她还有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裴玄弈招手,两名黑衣暗卫从墙外翻入,抬着软担架,将巫女轻轻放上。她昏睡着,脸上泪痕未干。
云珩最后看了一眼那间正厅。窗纸依旧透着昏黄,桌上皮卷已被收走,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腥味,像是干涸的血,又像是某种药草烧焦的气息。
他皱眉:“那药……是不是已经炼好了?”
裴玄弈也嗅了嗅,脸色微变:“走。”
两人快步出院,沿原路返回。云珩走得急,小短腿跟不上,裴玄弈干脆一把将他抱起。云珩没挣扎,靠在他怀里,小手攥着竹签,眼睛一直盯着前方。
路上无话。街巷寂静,连巡更的锣声都未响起。月亮被云层遮住,只有零星几点星光照着屋檐。
回到丞相府后巷,裴玄弈放下云珩,低声吩咐守卫加强巡逻,又命人准备热水和药膏。他自己手腕上的毒已止住,但皮肤仍泛着青黑,需用药引逼出余毒。
“你先回去。”他对云珩说,“我去书房等你。把你知道的,全都写下来。”
云珩摇头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这事不能只写,得说。你还漏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赵德全不会一个人行动。”云珩盯着他,“他背后一定有人。可能是东宫里的人,也可能是朝中大臣。咱们得想清楚,谁最希望皇帝失智?谁能在皇帝失智后,立刻掌控朝局?”
裴玄弈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孩子不像三岁。他太静,太准,太狠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点头,“我们得查。但现在,先回书房。”
云珩嗯了一声,跟在他身后。两人穿过后园,走过抄手游廊,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,映出两道长长的影子。
书房灯已点亮。老仆正在整理书案,见两人进来,连忙退下。
云珩径直走到案前,踮脚爬上椅子,从袖中掏出那半张染血的黄符纸,轻轻铺在桌面上。
“这是我在砖下找到的。”他说,“上面画的是‘定魂引’,但被血污盖住了一半。它不该出现在那里。那是控制死士用的符,不是控人的。”
裴玄弈凑近看:“你是说,他们不止想控皇帝?还想控别人?”
“比如……禁军统领?”云珩抬头,“比如……你?”
裴玄弈眼神一凛。
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一名暗卫推门而入,跪地禀报:“大人,地牢来报,巫女醒了,但……情况不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?”
“她一直在念一句话,反复不停,像是魔怔了。”
“什么话?”
暗卫低头,声音压得很低:“南疆……与东宫……明中勾结……南疆……与东宫……明中勾结……”
云珩和裴玄弈同时转头看向对方。
云珩慢慢坐直了身子,眉心金纹微微一闪,随即熄灭。
“她记起来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或者说,有人逼她想起来。”
裴玄弈站起身: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云珩跳下椅子,抓起竹签,“这事,得亲眼看着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,朝着地牢方向走去。夜风穿廊,吹得檐下铜铃轻响。
云珩走在后面,小手攥紧竹签,指节发白。
他知道,风暴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