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,后墙槐树下。
云珩蹲在土堆旁,指尖沾着硫磺蜜粉,在砖缝间轻轻一划。粉末落地即化,发出细微的“嗤”声,像蚂蚁被烫焦。他抬头看裴玄弈:“阿爹,能走了。”
裴玄弈披着黑斗篷,袖口露出半截软剑柄。他没说话,只朝云珩伸出手。云珩把小手放进去,掌心微汗,却被那只大手稳稳包住。两人贴着墙根挪步,脚底踩的是昨夜白璃记下的松砖位置——第三块,裂成“人”字形。
院内无灯,只有东厢窗纸透出一点昏黄。风从檐角穿过,吹得枯藤轻响。云珩忽然抬手按住眉心,金纹一闪,极淡的一道光掠过眼底。
“有人。”他低语。
话音未落,脚下泥土微微震动。昨日埋蛊铃的地方,地面拱起一道细线,像蚯蚓爬过。云珩立刻撒出一把辣椒粉,混着硫磺的气味冲鼻而上。那道线顿了顿,缓缓沉下去。
裴玄弈已翻上墙头,单膝跪在瓦片上,回头伸手。云珩借力跃起,小身子轻得像片叶子。两人落地无声,滚入墙根草丛。
正厅侧窗半开,挂着旧布帘。裴玄弈贴过去,眯眼往里看。云珩蹲在他身后,竹签抵地,尖端朝东——和昨夜书房一样。
屋里有三人。一个穿南疆麻袍的背对窗户,手里摆弄铜铃;另两个守在门边,腰间佩刀,靴底无泥,是练家子。桌上摊着一张皮卷,画着宫城路线,标注“三日后”。
云珩咬住下唇。三日后?什么三日后?
他正想着,忽觉眉心发烫。金纹跳了一下,像被针扎。他猛地抬头——
屋脊上站着一个人。
银饰面具,靛蓝裙裾,袖口垂着黄符纸。她不动,也不出声,像一尊石像立在月影里。可云珩知道她在看他们。她的目光黏在自己脸上,像蛛丝缠来。
“巫女。”他 whispered。
裴玄弈察觉动静,迅速缩身。可晚了。
那巫女抬起手,指尖夹着一片银箔。她轻轻一弹,银箔飞旋而出,击中院中那口埋蛊铃的土坑。
“叮——”
声音极轻,却像敲在骨头上。泥土炸开,黑雾涌出,凝成三条蛇影,直扑墙根!
裴玄弈抽剑横扫,软剑划出弧光,斩断第一条蛇。可第二条绕到背后,一口咬上他手腕。皮肤瞬间青紫,他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。
第三条蛇扑向云珩面门。
云珩没躲。他张口咬破舌尖,血雾喷出,同时双手合十,口中念出一句拗口古语:“昔有白泽,照见幽冥,今启天目,敕令——镇!”
眉心金纹骤亮,金光如环荡开,撞上黑雾蛇影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蛇影炸散。金光未停,直冲屋脊,锁住巫女双目。
她身体一僵,面具下的呼吸戛然而止。手指悬在半空,再动不了分毫。
云珩喘着气,扶住裴玄弈肩膀站起来。他走到庭院中央,仰头看那巫女,声音又软又冷:“姐姐,你下来呀。”
巫女机械地迈步,从屋脊走下,足尖点瓦,一步步落地。她站定在云珩面前,高他两头,却像木偶般垂手。
“你听得见我说话吗?”云珩问。
她点头。
“你说实话,还是假话?”
“……实话。”
云珩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的乳牙。他从袖中抽出一根竹签,轻轻抵住她咽喉:“那我问你,你是谁派来的?”
“东宫。”她声音平板,“奉太子命,入京以蛊控帝。”
“用什么控?”
“御前献药。三日后,由尚药局呈入,药中有‘迷魂引’,饮后神志受制,唯命是从。”
云珩眼神一沉。他蹲下身,一手按住她膝盖,另一手抚上她额头,动作像个哄妹妹的小哥哥:“还有呢?他怎么让你进宫?宫门森严,你一个外人,怎么走得通?”
巫女嘴唇颤抖,冷汗顺着鬓角滑下。她似乎在抵抗什么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声。
云珩加重力道,金纹再度闪烁。她眼神彻底涣散,终于开口:“他……有信物……能开宫门禁……银蛇令……藏在东宫偏殿佛龛后……”
话音落下,她浑身一软,仰面倒地,面具滑落半边,露出苍白的脸。
云珩没动。他坐在石阶上,两条小腿晃着,手里把玩竹签。金纹仍在微光,像炭火将熄未熄。
裴玄弈撕下衣襟裹住中毒的手腕,走过来蹲下:“她说的,可信?”
“信一半。”云珩盯着巫女,“东宫想控皇帝,不假。但她说‘奉太子命’,不对。太子不会让她这种外人碰核心机密。她是被人推出来的棋子,连自己是谁的棋子都不知道。”
裴玄弈皱眉:“谁在背后?”
“不知道。”云珩摇头,“但她提到‘银蛇令’,是真的。我昨晚梦见它了——一条蛇缠在令牌上,眼睛是红的。”
裴玄弈看着他:“你又做梦了?”
“嗯。”云珩点头,“白泽爷爷说,那东西碰不得,一碰就死人。”
裴玄弈沉默片刻,起身四顾:“此地不宜久留。她既昏厥,我们该撤。”
“不。”云珩坐着不动,“她还没说完。”
“还等什么?”
“等她醒。”云珩转头看他,眼睛黑亮,“她刚才说了不该说的话。那个‘银蛇令’,不是她该知道的。说明她体内有别的东西在说话——可能是咒灵,也可能是别人下的术。我要看看,到底是谁在借她的嘴传假消息。”
裴玄弈盯着他看了很久。这孩子太静,静得不像三岁。他眉心那道金纹还在闪,映得眼底一片暗金。
“你不怕?”他问。
“怕什么?”云珩反问,“她现在是我的傀儡。我想让她哭,她就哭;想让她笑,她就笑。阿爹,你说好不好玩?”
裴玄弈没笑。他只觉后颈发凉。
就在这时,地上巫女忽然抽搐一下。
云珩立刻俯身,一手压她额头,一手掐住她手腕脉门。金纹光芒再起,探入她识海。
她眼皮颤动,嘴唇微张,吐出几个字:“……错了……不该说……他会杀我……”
“谁会杀你?”云珩问。
“主上……真正的主上……不是太子……是……”
她猛地睁眼,瞳孔缩成针尖,喉咙里挤出一声尖叫。随即头一歪,昏死过去。
云珩收回手,脸色有点白。他揉了揉眉心,低声道:“好厉害的封口术。她在说真话的时候,就被反噬了。”
裴玄弈蹲下检查巫女鼻息:“还能活。”
“当然能活。”云珩冷笑,“她还有用。我要让她亲口在朝堂上说出来,当着皇帝的面,把‘银蛇令’三个字喊出来。到时候,看谁敢拦。”
裴玄弈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孩子比谁都狠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风停了,连虫鸣都没有。只有巫女微弱的呼吸声,和云珩指尖竹签轻敲石阶的“笃笃”声。
云珩忽然抬头:“阿爹,你闻到了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血腥味。”他鼻子动了动,“不是她流的。是新的血,从东厢后面来的。很浓,带着铁锈味。”
裴玄弈立刻警觉,握紧软剑。他朝东厢方向移去,脚步极轻。
云珩没跟。他坐在原地,把竹签插进砖缝,轻轻一撬。一块青砖松动,底下露出半张黄纸,上面画着符咒,已被血浸透一角。
他抽出纸,展开看了一眼,嘴角慢慢翘起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们想用她当替罪羊,可她偏偏知道太多。真是贪心啊。”
他把纸折好塞回砖下,拍掉手上的灰,重新坐正。
这时,东厢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重物倒地。
云珩抬头,望向那边。
裴玄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黑箱子,箱角渗血。
“里面是个死士。”他低声道,“喉咙被割,刚死不久。怀里有块蛇纹令牌,和昨夜那人的一样。”
云珩点点头:“那就对了。他们清理门户。说明我们来得正是时候。”
裴玄弈把箱子放下,看向昏厥的巫女: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云珩盘腿坐好,眉心金纹仍未熄灭,“等她醒。等她再说一遍‘银蛇令’。等我们知道,到底是谁在幕后,敢用南疆巫蛊,染指宫禁。”
他抬头看天。月亮被云遮住,院中漆黑一片。
只有他眉心那点金光,像永不熄灭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