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日头偏西,巷子里的影子斜铺在青砖上,长短不一。云珩靠在乳母肩头,眼皮微阖,呼吸匀长,像真睡着了。轿子碾过府后巷的碎石,停稳时他也没动,直到听见厨房方向传来劈柴声,才悄悄睁开一条缝。
那杂役还在灶边干活,手腕上的靛布缠得更紧了些,低头时衣领滑开一角,露出半道暗红疤痕。云珩把脸埋进乳母颈窝,嘴角压着没笑出来。
第二日辰时刚过,他就闹着要出门。
“阿娘,我昨夜又做梦啦!”他坐在床沿晃脚,手里捏着三根竹签,一根抵地,两根在指尖转,“白泽爷爷说,城西有株桃树,半夜唱歌,吵得满街娃娃睡不着觉。”
乳母正给他穿袄子,手一顿:“又是梦?你这孩子,前日说泥人会哭,昨日说糖葫芦有灵,今日又来一棵会唱曲的树?”
“是真的!”他仰起脸,眼睛亮晶晶的,“爷爷说了,若不去摘一朵花镇魂,整条街的小孩都要做噩梦。轻的尿床,重的吓出病来。”
乳母皱眉:“胡说什么!”
“你不信?”他跳下床,小跑到门边拉开柜子,从底下摸出一张黄纸,上面歪歪扭扭画着棵树,枝头开着红点,“你看,我记下来了!今早还闻见香味儿呢,南疆的桃,带蛊气的那种。”
乳母盯着那画,心里发毛。这孩子打小就说些怪话,偏每次都能应验。前阵子丞相府死了一只猫,他说是“阴路开了”,隔天就在墙角挖出个埋着骨灰的小瓮。如今又提南疆、提蛊气,她不敢大意。
“好啦好啦,带你去一趟。”她叹气,“可不准乱跑,就摘朵花回来。”
云珩咧嘴一笑,乖乖伸胳膊让她穿衣。
小轿一路往西,穿过两条主街,拐进冷僻巷道。快到城西荒园时,他忽然蹬腿:“哎呀鞋掉了!”
乳母弯腰去捡,轿帘一晃,他人已溜到街对面,钻进窄巷没了影。她急得直喊,可前后无人,只得原地等。她知道这孩子野惯了,总会自己回来。
云珩贴着墙根疾走,袖中竹签尖朝前,按昨日记忆一步步挪。左转药铺后巷,右拐塌半的布棚,再前行十步,蹲身摸一块松砖——正是他昨夜留下的标记。
他闭眼默念:白璃……白璃……
心头那根线轻轻一颤。
来了。
他睁开眼,嘴角微扬,继续往前。草木渐密,土路坑洼,远处一片破败院落立在荒地中央,墙头爬满枯藤,门匾斜挂,依稀能辨“旧驿”二字。
他绕到后墙,蹲在一丛乱草里,抬头望。
片刻,墙头一道银光掠过,树叶轻响。一个银发少女落地无声,紫眸扫视四周,见无异样,才压低声音:“你来了。”
云珩点头,从怀里掏出半块糖葫芦,咬一口:“等你半天了。”
白璃皱眉:“你怎么这时候来?不是说好夜里?”
“夜里进不去。”他啃着山楂,腮帮鼓着,“他们怕光,所以白天活动。夜里才是破绽。”
白璃瞪他:“你还三岁!别以为装神弄鬼就能当大人使唤。这地方不对劲,我靠近时结界拉扯,差点被发现。”
“所以你绕远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从东侧翻墙,踩了机关石,险些触发铃阵。”
云珩掏出竹签,在泥地上划出宅院轮廓:“岗哨几位?”
“四个活口,两个在门房,两个巡院。还有三个影子在屋脊走动,看不清脸。”她蹲下,指尖点位置,“东厢进出最勤,刚才抬了个黑箱子进去,角上滴血。”
云珩笔尖一顿:“什么颜色?”
“暗红,黏稠,落地不散。”
他眼神沉了:“止不住的血,要么伤得重,要么毒发了。”
白璃看他:“你知道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摇头,“但我知道他们怕什么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被人看见。”他指墙头,“没有旗号,没有门牌,连灯笼都不点。这些人,不想让人知道他们在这儿。”
白璃眯眼:“你是想晚上进来?”
“寅时三刻。”他咬破指尖,在竹签上写下八字,“那时候阳气最弱,守的人也最困。”
“我不让你一个人进。”她抢过竹签,“我要跟着。”
“不行。”他摇头,“你在外面接应。若我未出,切莫强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一旦动手,他们就会毁东西。”他盯着院门,“我要看他们藏了什么。”
两人正说着,院内忽有脚步声逼近。云珩立刻躺倒,蜷身缩进草堆,嘴里喃喃:“桃树唱歌……吵我睡觉……”
白璃一闪上墙,隐入藤蔓。
一个更夫挎着锣走过,见是个锦衣孩童睡在荒地,啐了一口:“哪家疯崽子,搁这儿讨饭吃?”
说完摇着头走了。
脚步远去,云珩翻身坐起,拍掉身上草屑:“他没带刀,也不是官差打扮,可走路稳得很,像是练过的。”
白璃跃下:“你也发现了?刚才那个巡院,靴底无泥,却走得飞快,分明是轻功垫底。”
“不是官差,也不是百姓。”他低声,“是私兵,或是死士。”
院内又有动静。两人屏息,透过残窗缝隙望去。
只见庭院中央摆着一张旧案,三人围站,其中一人披南疆麻袍,手持铜铃,绕院三圈后,将铃埋入土中。另两人合力抬箱入厅,箱角裂开,渗出黑血,落地凝成块状。
云珩瞳孔微缩。
“定踪蛊。”他低语,“南疆巫法,用来锁人行迹。谁走过这片地,脚印就会变成血印,三日内逃不过追踪。”
白璃皱眉:“他们想查谁?”
“不是查谁。”他摇头,“是防谁进来。这铃是‘反向定踪’,外人踏入,立刻惊动。”
“那你晚上怎么进?”
“蛊怕热。”他摸出怀中半块糖葫芦,“硫磺混蜜烧化,洒一圈就行。我在丞相府厨房偷听过,厨娘用这个驱蚂蚁。”
白璃愣住:“你就打算拿糖葫芦对付巫蛊?”
“不止。”他从袖底抽出一根细管,“我还带了辣椒粉,呛鼻子最好。”
白璃张了张嘴,最终只憋出一句:“你真是个怪物。”
“三岁小孩嘛,谁都觉得好骗。”他咧嘴一笑,眼里没半分天真。
两人继续观察。
未时初,又有人进出。一个戴斗篷的瘦高男子进门,与麻袍人密谈数句,转身离去时,袖口滑出半截令牌——无字,仅刻一道蛇纹。
云珩记下了。
申时末,西侧小门开启,一名女子端药碗出来倾倒残渣,药气冲鼻,混着腐草味。云珩嗅了片刻,认出是南疆“断续膏”,专治筋骨断裂,但需活血引药,否则毒性反噬。
“有人受了重伤。”他说。
“而且不能送医。”白璃接话,“只能偷偷养着。”
“说不定就是昨夜那个。”他想起巷口闻到的血腥,“摔得不轻。”
暮色渐浓,院内点起油灯,光线昏黄。云珩估摸时间,起身拍土:“该回去了。”
“你真要晚上来?”
“嗯。”
“万一出事?”
“我会吹哨。”他从怀里摸出一枚小铜哨,“三短一长,你就往院里撒石灰粉,越多越好。”
“石灰?”
“迷眼。”他眨眨眼,“还能破结界,老戏本里都这么写。”
白璃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小小的身子,不像三岁,倒像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。
“答应我。”她说,“若遇危险,立刻撤。”
“好。”他点头,转身沿原路返回。
走出十丈,他又停下,回头望。
院墙上,槐树静立,枝干扭曲如爪。他记得昨日感应中断的位置,就在那树底下。
他抬手,指尖轻点眉心金纹。
一点微光闪过,随即隐去。
他没再说话,沿街而行,身影融进渐深的暮色。
白璃站在墙头,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攥紧了手中的竹签。
风起,树叶沙响。
她跃上槐树,藏身枝叶间,目光锁定院门。
院内灯火昏黄,人影晃动。
她不动,也不出声,像一尊银塑的守夜人。
街面彻底安静下来。
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屋脊,长街空荡,唯有墙根一只野猫叼着半截鼠尾,匆匆掠过。
云珩的身影消失在南巷拐角。
白璃低头,看着竹签上的八个字:**寅时三刻,后墙槐树下**。
她用指甲在树皮上划了一道痕。
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