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日头斜照,青石板路上影子拉得细长。云珩坐在小轿里,嘴里含着半块糖葫芦,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,袖口沾了点糖渣也没擦。乳母跟在旁边,手里攥着他的小包袱,时不时抬头看看街面。
“阿娘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软糯,“我要买泥人。”
乳母一愣:“不是刚从西市出来?你方才还说要看皮影戏。”
“皮影戏改天看。”他掀开轿帘,小腿晃下来,脚尖几乎挨着地面,“我今早梦见泥人会说话,说我若不去瞧一眼,它就要哭啦。”
乳母无奈,只得让轿夫停步。云珩跐溜一下滑下轿,站稳了拍两下手,转身就往街角那家泥人摊跑。摊主是个老汉,戴着斗笠,正低头捏一只小狐狸,听见脚步声抬眼一看,见是个锦衣稚童,眉心一点金纹隐约发亮,便笑着招呼:“小公子又来啦?”
“我要那只蹲着的猴儿!”云珩踮脚指着货架最上层,“三根签子换一个!”
老汉哈哈笑:“你每次都这么说,哪回真给三根签子了?”
云珩不答,只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三根刻着符文的竹签,啪地拍在案上:“今儿可真给了!快拿猴儿来!”
老汉接过签子翻看,摇头笑道:“这些个玩意儿,怕是比我的泥巴还贵重。”说着递过泥人。云珩一把抓过,抱在怀里左看右看,忽地“哎呀”一声,扭头望向巷口。
巷子深处有道银光一闪。
他瞳孔微缩。
——银饰面具。
他不动声色,把泥人塞进乳母怀里,仰头说:“阿娘,我想吃糖葫芦。”
“刚吃完一串!”
“那串没裹匀!”他嘟嘴,“这回要挑最红的果子,最长的签子!”
说着已蹦跳着往街边小贩跑。乳母叹口气,提着包袱追上去。云珩扑到担子前,伸手就指:“我要那一串!三根签子才够本!”
小贩乐了:“小少爷倒是懂行。”
云珩接过糖葫芦,咬下一颗,酸得眯眼,却仍咧嘴笑。眼角余光一直锁着巷口。那人影已走出半截身子,穿靛蓝裙,戴银纱,腰间挂铃,步伐轻而稳,分明是在避人耳目。
他舔了舔唇上的糖浆,低头假装系鞋带,实则闭眼默念:白璃……白璃……
念头一起,心头仿佛有根线轻轻一颤。
成了。
他知道她听到了。
“姐姐走路好快呀,”他故意提高嗓门,对着乳母说,“想去哪儿呢?”
话音落,他咬下第二颗山楂,慢悠悠往前走,每过一个路口就停下舔一口签子,像极了贪玩孩童舍不得吃完。可每一步都踩得精准——左转药铺,右拐布庄,再前行十步,停。
他站着不动,眼睛盯着手里的糖葫芦,耳朵却竖着。
意念如风掠过脑海:**左转入窄巷……停于靛蓝帘后……有人接头低语……**
他记下了。
“小公子?”乳母赶上,“怎么不走了?”
“糖太凉,硌牙。”他嘟囔一句,继续挪步。
途中迎面撞见个小宦官,圆脸短须,常在宫门口扫地,认得他是丞相府的小公子,忙拱手行礼:“云小郎君安好?”
“安好。”云珩仰头,眨巴着眼,“哥哥可见过戴银面纱的漂亮姐姐?”
小宦官一怔:“银面纱?没见着。”
“哦。”他撇嘴,随即又笑,“我给她算过命哩,说她今日有贵人相助,往后顺风顺水。”
小宦官呵呵一笑:“小郎君真是灵验。”
云珩点点头,拎着糖葫芦继续走,心里却清楚——那条线还在。白璃仍在跟着,只是移动变缓,似是对方停驻了。
他绕过茶棚,拐进一条冷清小街,脚下青砖残破,墙皮剥落。这里离西市远了,人烟稀少。他索性在一户人家门前的矮凳上坐下,双脚悬空晃荡,一边啃糖葫芦,一边回想路线。
北偏西,穿三巷,过废驿,终入深院。
途中三次换路,一次折返,分明是在甩探子。但她不知道,自己盯的人根本不在身后。
他在心里画出一条线,从泥人摊起,经药铺、布庄、靛帘小店,最后指向城西一片荒园。那里曾是旧年驿站,后来废弃,如今连巡街差役都少去。
他掏出一根竹签,在泥地上轻轻划了一道弧线,又补上几个点,代表转折处。签尖顿了顿,在终点画了个圈。
“她进了那院子。”他低声自语。
最后一段意念突然断了。
他眉头微皱。
——结界?还是建筑阻隔?
白璃的感应向来稳定,除非对方进入施术之地,或被法器屏蔽。这说明,那宅子不止是藏身之所,恐怕已有布置。
他不动声色,将竹签收回袖中,拍拍手站起来,高声喊:“阿娘!我要回家啦!今天吃了好多糖!”
乳母闻声赶来,见他满脸糖渍,无奈摇头:“就知道吃。”
“不吃饱哪有力气做梦?”他嘻嘻笑着,爬上小轿,缩进软垫里,闭眼装睡。
轿子抬起,缓缓前行。
他眼皮底下眼珠微动,脑中反复回放今日所见:银饰反光的角度、步伐节奏、腰间铃铛摆动频率、靛蓝裙摆拂过门槛的瞬间——
一切都在印证一件事:她不是第一次来长安。
而且,她知道怎么藏。
轿子穿过朱雀大街,拐入南巷。夕阳把幌子染成橘红,街角传来卖花女的叫卖声。云珩悄悄睁眼,望着远处城西方向。
那儿有一缕青烟升起,极淡,混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。
但他看见了。
焚香。
南疆巫祭常用的老松脂味,哪怕隔着两条街,他也闻得出。
他重新闭眼,手指在袖中轻轻掐算时辰。明日巳时三刻,日光正斜,最适合查访。
可不能再用“看皮影”“买泥人”这种由头了。裴玄弈虽未明令禁止他出门,但昨夜东宫一行已惹人注目,今日若再无故外出,难免引疑。
得换个说法。
他想着,舌尖抵住上颚,回味着方才糖葫芦的酸涩。忽然,嘴角微微一扬。
有了。
就说他梦见城西有株桃树开花,夜里唱歌,吵得他睡不着觉。白泽爷爷托梦,让他去摘一朵,否则整条街的孩子都要做噩梦。
——既合他“神童”身份,又不显刻意。
他轻轻呼出一口气,脸颊贴着软垫,像真困了似的。乳母掀帘看了看,轻声道:“睡吧,快到府了。”
他没应声,只把袖中的竹签握得更紧了些。
那根签尖朝西。
轿子平稳前行,碾过青石板缝里的碎叶。街面渐静,偶有行人错身而过。一家药铺伙计端着铜盆出门泼水,水花溅在墙根,蒸起一丝湿气。
云珩的鼻尖动了动。
那湿气里,混着一点极淡的腥味。
像是干涸的血迹泡过草药。
他眼皮都没抬。
但这点气味,已足够让他确认——那宅子,不止一人进出过。且最近有人受伤,用过南疆止血膏。
线索串起来了。
他依旧闭眼,呼吸绵长,像个真正熟睡的孩童。
只有指尖,在袖底慢慢描摹出一道符形。
那是白璃教他的《小幻步经》起手势,用来标记追踪目标的方位。他不会用,但能记。
等明天。
等他再出门。
他要在光里走,让她以为安全。
而真正的棋,早已布在暗处。
轿子拐进丞相府后巷,停稳。乳母扶他下来,他揉着眼睛打哈欠,踉跄两步,扑进她怀里。
“困啦……”
“那就回去睡。”
他点头,任她抱着走。经过厨房时,瞥见灶台边有个新来的杂役,低着头劈柴,手腕上缠着一块靛布。
他多看了半眼。
那人察觉,抬头望来。
四目相对一瞬,云珩立刻咧嘴笑:“叔叔劈柴好厉害!”
那人一愣,随即低头应了句“小公子夸奖”,继续干活。
云珩被抱远了,脑袋靠在乳母肩上,眼尾却还瞄着那块靛布。
——和巫女裙角的纹路,一样。
他把脸埋进乳母颈窝,嘴角无声翘起。
今晚,有人要睡不着了。
轿子彻底消失在府门内。巷子深处,一块松动的砖头悄然落下,灰扑扑地砸在泥地上。
无人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