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云珩就醒了。乳母掀开帐子时他还闭着眼,小手却已摸到枕下三根竹签——一根压东,两根并排朝南,是他昨夜睡前摆的方位。他没动,只将签子重新塞回褥底,翻身坐起,嘴里念叨:“白泽爷爷说太子哥哥命格有劫,不去救要遭雷劈。”
乳母一愣:“小公子又做怪梦了?”
“不是梦!”他蹬上绣鞋,脚丫子踩在地砖上还凉着,人已经冲出门去,“我要见阿爹!太子要出事啦!”
裴玄弈正在书房批折子,指尖转笔,听见通报也没抬头。云珩一头撞进来,扑到案前,仰脸就喊:“阿爹!我梦见金光从东宫冒出来,烧得乌漆嘛黑!你再不带我去,天就要塌啦!”
裴玄弈搁下笔,看着他眉心那点金纹微微发亮,又听乳母在后头低语:“昨夜翻腾说胡话,嚷了一宿‘太子命不好’……”他皱眉片刻,终是叹了口气:“你一个三岁孩儿,懂什么命格劫数?”
“我懂!”云珩跳起来,扒着案沿踮脚,“我是白泽转世!神仙托梦给我,说太子今日若不见我,七日后必呕血三升,骨碎筋折!你不信?那等他真死了,可别哭着来找我算命!”
裴玄弈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而轻笑一声:“好,带你去。”他提笔在奏折边角写了几个字,夹进袖中,起身整衣,“不过到了东宫,不准乱跑,不准乱碰东西,更不准胡言乱语。”
“我不胡说!”云珩嘟嘴,“我就摸摸他脑袋,看看有没有煞气。”
轿辇出了丞相府,一路往北。云珩缩在角落,嘴里含着糖葫芦,一手拽着裴玄弈的袖口,眼睛却一直往外瞟。街面青石板被晨露打湿,映着屋檐影子。他记下第三条岔道口那家药铺的幌子方向,又瞄了眼东宫外墙的角楼位置——西门守卫换岗早,东门车马多,南门临河不便潜入,北门直通内廷,最严。
“太子哥哥住哪儿?”他忽然问。
裴玄弈不答。
“我猜他在偏殿!”云珩自顾自说,“那种地方最闷,容易积阴气。你看他脸色肯定发灰,印堂发暗,走路都拖着脚跟——”
“住口。”裴玄弈低声喝止,“再胡说,立刻送你回去。”
云珩吐掉糖渣,缩脖子不吭声了,可手指还在袖里掐算:东宫三进院落,主殿议事,偏殿接客,后寝安歇。若真与南疆有关,线索不会摆在明处,定藏在偏殿某处不起眼的地方。
轿子停了。宫人引路,穿廊过庭,一路肃静。云珩被抱下轿时故意踉跄一下,差点摔倒,惹得裴玄弈皱眉扶他。他顺势抓着丞相的手,一步一蹭往前挪,眼角余光扫过两侧侍卫腰间佩刀的样式、地面砖缝的走向、檐角铜铃的摆动频率。
偏殿门开,萧景琰端坐案前,紫袍玉带,指间扳指轻叩案几,发出笃、笃两声。
云珩抬眼望去,心跳微滞。
这人脸上带着笑,眼里却没光。
“臣参见太子。”裴玄弈行礼。
“免了。”萧景琰抬手,目光落在云珩身上,“这就是那位白泽转世的小神童?”
“正是犬子。”裴玄弈侧身让开,“他说昨夜梦见太子命途有碍,非要来探望。”
“哦?”萧景琰弯腰,伸手想摸他头。
云珩猛地往后一缩,奶声大喊:“别碰我!你身上有脏东西!”
满殿一静。
萧景琰的手停在半空,笑意未减:“什么脏东西?”
“黑气!”云珩指着他的肩头,“缠在脖子上,像蛇!你最近是不是总做梦?梦见山林、火堆、戴银面具的人?”
萧景琰缓缓收回手,指尖摩挲扳指边缘:“你说得倒玄。那你既知我有劫,可有解法?”
“有啊。”云珩往前凑一步,仰头眨巴眼,“让我摸摸你头,再给你算一卦,就能驱邪。”
“放肆!”身旁宫女呵斥。
“让他试试。”萧景琰摆手,仍笑着,“本宫倒要看看,三岁稚童如何替人改命。”
云珩爬上锦凳,踮脚够到他头顶,小手贴上去的一瞬,眉心金纹微闪。
他闭眼装模作样:“嗯……你命格破败,全因身边有人引邪入室。你信不信南疆巫术?有人把符纸藏在你屋里,香炉里烧的也不是寻常熏料。”
萧景琰眼神一闪:“何处所见?”
“我看见啦!”云珩跳下凳子,转身就往案几底下钻,“这儿!这儿有味道!”
他滚进去,指尖触地,果然觉出一丝潮意——不是雨水渗漏,是长期滴水所致。砖缝边缘泛白,像是反复擦拭留下的碱痕。他不动声色,用指甲刮下一小撮粉末藏进袖袋。
“出来!”裴玄弈喝道。
“我就看看!”云珩爬出来,顺手拍了下紫檀架上的陶罐,“这个罐子也不对劲,没盖铭文,却用南疆土烧的。你们这儿谁去过南疆?”
殿内众人皆惊。萧景琰却不怒反笑:“小神童好眼力。这罐子是前日使节所赠,尚未归档。”
“使节?”云珩歪头,“哪个使节?穿靛蓝裙、戴银纱的姐姐?她是不是还带了个铃铛?”
萧景琰笑意微敛:“你见过她?”
“我没见。”云珩摇头,“是白泽爷爷告诉我的。”
他退后两步,假装害怕,实则眼角扫过屏风——上面绘着山林图腾,但主兽缺失,只剩残肢断尾绕成环形,分明是人为抹去。香炉正燃青藤烟,气味熟悉,与巫女袖中散发的极为相近,只是更淡,混了沉香掩盖。
他心头一紧。
这些都不是巧合。
但他不能说破。
“太子哥哥。”他忽然扑过去抱住对方小腿,仰头奶声奶气,“你让我喝水好不好?我嘴巴干,算完命才能走。”
萧景琰低头看他,片刻后点头:“赐茶。”
宫女掀帘取壶,云珩目光紧追其后——内室门缝一闪,露出半截绣鞋,鞋尖绣着扭曲藤蔓纹,与他在废巷密会时瞥见的图案一致。
他心头一震。
回来了。
可还没等他细看,茶已奉上。他小口啜饮,装作呛咳,趁机打翻茶盏,碎片四溅。
“对不起!”他缩成一团。
“无妨。”萧景琰挥手,“收拾干净便是。”
云珩被裴玄弈拉起身,按在怀里。他垂眼不语,脑中飞转:陶罐、图腾、熏烟、绣鞋——全是线索,却拼不成证据。没有毒物,没有符咒,没有活口。他看得见,却拿不出。
“我们走。”裴玄弈低声说。
云珩点点头,临出门前回头看了眼萧景琰。那人仍坐在案前,扳指一下下敲着桌面,目光沉沉,不知在想什么。
轿辇启动,返程路上,云珩趴进软垫,闭眼装睡。耳朵却竖着,听着外面动静。
风吹过朱雀大街,卷起尘土。远处传来叫卖声。
“糖葫芦——新鲜的糖葫芦——”
他眼皮一跳,倏然睁眼,撩开轿帘。
街上人来人往,挑担的小贩扛着稻草把子走过,红艳艳的果子裹着亮晶晶的糖壳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。
巫女那次现身,也是在窄巷口,也是闻到糖葫芦味,才停下脚步。
他松帘,低声说:“阿爹。”
“何事?”
“明日我想去西市看皮影戏。”
裴玄弈抬眼:“为何突然想去?”
“我喜欢猴子打妖怪。”云珩缩进毯子里,“而且那儿的糖葫芦最甜。”
裴玄弈没再问,只轻轻颔首。
云珩闭上眼,手指慢慢摩挲袖袋里的潮湿粉末和偷藏的陶罐碎屑。线索断了,可路没断。
她若真是为查虚实而来,就不会只去一次废巷。
她下次再来,必定走暗处,避耳目。
而他会等在光里。
轿子穿过街市,拐入巷口。夕阳斜照,青石板上映出行人影子,长短交错。云珩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东宫方向。
灯火未亮。
可他知道,那里有人醒着。
也在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