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彻底吞没了城西废巷,风从断墙的裂缝里钻进来,卷起地上焦黑的木屑和碎纸。云珩仍靠在柴房角落,腮帮子鼓着,最后一口蜜饯刚咽下去,喉咙滑动了一下。他手指还贴在砖缝边,掌心压着那个揉紧的纸团,指腹能摸到纸面粗糙的纹路。
白璃耳朵一抖,尾巴绷直:“她走了?”
“走远了。”云珩低声道,没抬头,眼睛盯着那扇破败的院门。门框歪斜,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道裂开的嘴。
白璃猛地站起身,银发在夜风里扬了一下:“那我还等什么?追上去把她按住,问个清楚!她敢用毒藤,就别怪我烧了她的面具!”
她尾巴一甩就要往外冲,却被云珩伸手拦住。小手搭在她腕子上,不重,却稳。
“别去。”他说,“她不是败了,是收手。”
白璃顿住,低头看他:“你什么意思?我们明明占上风。”
“占上风?”云珩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,又慢悠悠从怀里掏出一块新蜜饯,剥开纸塞进嘴里,“她银链受损,法力不稳,追上来打不过,所以才退。可你看她走路——脚跟落地,肩没晃,背挺得直。这不是逃,是撤。”
他咬了一口蜜饯,糖渣粘在唇角:“人输了会乱,她不乱。说明她心里有底。”
白璃皱眉:“有底?她背后还有人?”
云珩没答,只把空纸包捏成一团,重新塞进砖缝。这次压得更深,几乎嵌进灰泥里。他这才慢慢站起身,拍了拍红袄上的灰,动作不急,像是在理顺某件早已想好的事。
“回府。”他说。
白璃盯着他看了两息,尾巴轻轻一甩:“你不恨她?她刚才差点杀了你。”
“恨?”云珩迈步往前走,小短腿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响,“我不恨她。我倒要谢她来这一趟。”
“谢她?”
“她不来,我怎么知道她身上带着假货?”他抬起手,摊开掌心,那片偷刮下来的银箔还在,边缘泛着不自然的亮光,“真正的辟魂银,百年出一炉,南疆大祭司自己都未必戴得起。她一个跑腿的巫女,哪来的本事用这个?”
白璃凑近看了一眼:“你是说……有人给了她?”
“嗯。”云珩合拢手指,把银箔攥紧,“她敢在京中动手,敢破我们的阵,不是因为她有多大胆,是因为她背后有人撑腰。她来,不是为了杀我——是为了查东西。”
白璃眯眼:“查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云珩摇头,“但肯定不是为了我这三岁身子。若只为杀我,派两个杀手就够了,何必亲自破阵?何必费力气毁机关?她要的是确认什么,或者找什么。”
他脚步不停,穿过残垣,走上窄巷。夜风渐凉,吹得他项圈上的金铃轻响。白璃跟在身侧,耳朵时不时抖一下,听着远处动静。
“你觉得是谁让她来的?”她问。
云珩抿嘴,没立刻答。两人走到巷口,他忽然停下,仰头看了看天。月亮还没升上来,天上只有几颗星,冷光洒在屋檐上,映出瓦片的裂痕。
“太子近来常召南疆使节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“前日裴阿爹批折子,桌上堆着三封南疆驿报。她一个巫女,没有令牌,没有文书,是怎么进的城?又是谁给她胆子,在京中设局?”
白璃沉默片刻:“你是说……东宫?”
“不是我说。”云珩往前走,“是她说的。”
“她什么时候说的?”
“她没说。”云珩回头看了她一眼,眼里有点光,“但她做的事,说了。”
白璃没再问。两人一路无话,穿过两条街,绕过巡夜的锣声,从后巷进了丞相府。门房老张打着哈欠守在角门,见是云珩回来,赶紧开门。
“小公子可算回来了,乳母都念叨好几遍了。”
“我玩累了。”云珩仰头笑,“饿了,要吃糖葫芦。”
老张笑着应下,转身去厨房传话。白璃跟着云珩穿过回廊,月光照在青石板上,映出两人一高一矮的影子。
正厅灯火已亮,仆人摆好了矮凳和小桌。云珩爬上凳子,盘腿坐好,手里三根竹签并排放在膝上。不多时,乳母端来一串糖葫芦,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糖衣,插在稻草把上。
“三根签子。”云珩接过,满意地点头。
乳母笑着摸他头:“就你知道讲究。”
她退下后,厅里只剩云珩和白璃。云珩咬下一颗山楂,糖壳清脆一响,酸甜味在嘴里化开。他一边嚼,一边看着桌上烛火跳动。
“她在找什么?”白璃站在窗边,尾巴垂着,“会不会是冲着你眉心的金纹来的?”
“金纹?”云珩舔了舔嘴角的糖渣,摇头,“她要是冲金纹来,第一招就不会用黑雾。黑雾伤不了封印,只会惊动守卫。她来,是为了探虚实。”
“探丞相府的虚实?”
“不全是。”云珩放下糖葫芦,抽出一根竹签,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,“她想知道,这里有没有她怕的东西。比如……阵法,比如符咒,比如能克制她主子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又咬一口糖葫芦:“她破阵,不是为了毁它,是为了看它深浅。就像人掀锅盖,不是为了砸锅,是想看看里面煮的是什么。”
白璃耳朵一动:“你是说……她在试探?”
“对。”云珩点头,“她主子想知道自己在京中的布局,还有多少没被发现。她来这一趟,回去就能说:‘丞相府有个孩子会布幻阵,但阵眼粗糙,机关简单,不足为惧。’她主子听了,才会放心下一步。”
白璃皱眉:“那她岂不是要再来?”
“不一定。”云珩慢悠悠抽下第二颗山楂,“她这次来,是奉命查探。现在查完了,该交差了。她回去怎么说?说她被个三岁孩子和一只狐狸逼退?她丢不起这个人。”
他笑了笑:“所以她得编个理由。要么说阵太强,她破不了;要么说根本没人布阵,是她看错了。不管哪种,她都得先稳住。”
“那你怎么办?”白璃问,“就这么等着?”
云珩吃完第二颗,舔了舔手指,又拿起第三根签子,挑起最后一颗山楂。他咬得很慢,糖壳在齿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“急什么?”他咽下果肉,舌尖扫过签尖残留的糖渣,“鱼跑了,钩还在。她回去交差,总要说点什么。她说什么,我们就知道她主子在想什么。”
他把空签子放在桌上,三根并排,整整齐齐。
“她要是说阵太强,那说明她主子怕了,接下来会收手。她要是说阵是假的,那说明她主子不信,还会派人来查。不管是哪种——”他抬眼看向白璃,“咱们都能看见他们的底牌。”
白璃静静看着他,半晌,尾巴轻轻摇了摇:“你早就想到了,是不是?”
“不算想到。”云珩摇头,“我只是知道,人做事,总有目的。她来,不是为了杀我,那就一定是为了别的。我把她做的事一件件拆开看,答案就出来了。”
他低头,从怀里摸出那片银箔,放在烛火下细看。光映在上面,亮得不自然。
“这东西,不该这么亮。”他喃喃,“熔过,重铸过。她是拿它当护身符,可她不知道,这东西反而会暴露她。”
白璃靠近一步:“你要用它?”
“现在不用。”云珩收起银箔,塞进袖袋,“等她觉得安全了,等她以为我们没发现,那时候再拿出来。”
他抬头,看向窗外夜空。天幕漆黑,星星稀疏,远处东宫方向,灯火隐约可见。
“下次见面,”他声音很轻,“就不在这院子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