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深处,一块松动的砖落下灰时,云珩已经贴着墙根挪到了西角院的小门边。他没回头,只用耳朵听着身后动静——巡街锣声早走远了,风穿过破瓦缝的呜咽也停了。他伸手推门,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吱”,像是老鼠啃纸。
他闪身进去,反手将门扣上。
夜露已重,袖口沾的泥点子开始发凉。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小靴,左那只换了右脚穿,鞋带绕了三圈死结,走路不稳当是假的,防追人才是真的。他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,脚步放得比猫还轻,每过一盏灯笼就停一下,看影子有没有拉得太长。
玲珑阁的门框在月光下显出一道细缝。他掏出腰间铜牌轻轻一碰锁舌,门开了半寸。屋里没点灯,案头那个泥人还摆在那儿,脸涂得红扑扑的,像刚哭过又笑出来。
他进屋第一件事就是落栓。
红袄脱下来挂在衣架上,下摆那块烂泥故意没擦。他从怀里取出泥人,放在油灯旁边,正对着门口。然后才蹲到床底,摸出乌木匣子。
匣子打开的声音很小,但他在听外面。
符纸有三张,驱邪用的。他一张张拿出来看,指尖顺着朱砂画的线描过去。右边那张边缘泛黄,是他前日躲雨时垫在鞋底压湿的,墨迹有点晕,但他没换。这种东西,越旧越像真的。他把它翻过来,背面朝上放进匣底,另两张盖在上面。
辟谷丹五粒,实心糖丸裹金箔,咬开一股桂花味。他数了一遍,又数一遍,确认不多不少。铜铃两个,一个声音尖,一个哑,他拎起来晃了晃,哑的那个只颤不响——正好用来装坏。
最后是竹签。
三根都还在,刻纹也清楚。他用舌尖舔了点唾沫,抹在中间那根的符文上,来回擦两下,看清了才放下。这签子是他从老卜摊顺来的,原先只是普通卦签,后来他自己拿刀刻了字,又偷偷蘸过庙里香炉灰,哄人说开了光。其实有没有灵不知道,但他信自己能撑住就行。
他把所有东西按顺序摆好:符纸压底,丹药居中,铃铛并排,竹签横在最上。合上匣子,放回床底原位。然后爬上蒲团,盘腿坐定。
眉心有点热。
他知道那是金纹残留的气还没散干净。刚才在废巷用幻术骗人,耗了些力气。现在闭眼去寻体内那股气,像摸黑找绳子,得一点点顺着走。他默念口诀:“东三西四,中五不动。”呼吸慢慢沉下去,胸口起伏变小。
可刚入静,外头就有脚步声。
不是巡更的节奏,也不是家丁夜巡的路线。他睁眼,没动,只竖起耳朵听。那人走到廊下停了,像是在看门缝有没有光透出来。过了会儿,脚步又走远了。
他没点灯,也没出声。
等那影子彻底没了,他才重新闭眼。这次不敢深运法气,只在经脉里走了一小圈,确认手脚没发麻,脑袋也不晕,才算稳住。他记起乳母说过,三岁娃打坐久了要头疼,可他不怕疼,怕的是关键时刻使不出劲。
他下了蒲团,提灯出门。
灯笼纸有点破,风吹进来火苗乱跳。他用手挡着,沿着回廊往正厅走。路上遇见一个值夜的家丁,对方见是他,愣了一下。
“小郎君怎么还不睡?”
“梦见妖怪了。”他说,嗓音软乎乎的,“来找阿爹说话。”
家丁没拦他。这种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要挨骂,但从云珩这里冒出来,反倒让人觉得可爱。他被让了路。
正厅灯还亮着。
裴玄弈坐在案后,手里转着菩提子,面前摊着卷宗。烛火映在他脸上,一半明一半暗。他听见脚步声抬头,看见云珩提着灯站在门口,没穿鞋,袜子蹭了灰。
“回来了?”他问,声音压得很低。
云珩点头,走进来,顺手把灯放在桌上。火光晃了一下,照见裴玄弈笔下刚写完的一个名字——还没干透。
“外头清净了?”裴玄弈又问。
“跑了。”云珩爬上旁边的椅榻,两条腿悬空晃,“鞋带打结,摔了一跤,爬不起。”
裴玄弈盯着他看了两息,才收回目光。“你身上有泥。”
“摔的。”
“泥人呢?”
“带回来了。”云珩从袖袋掏出那个彩绘小人,放在案角,“保平安的。”
裴玄弈没再问。他放下笔,合上卷宗,转了转手里的念珠。“他们盯你多久了?”
“从赌坊出来就开始。”云珩仰头,“今天赢了八两六钱。”
“够买药了?”
“不够。还得再赢一次。”
裴玄弈点点头,没拆穿他。他知道云珩不是真要去买什么药,那是饵,钓的是背后的人。他伸手拿起茶杯,吹了口气,喝了一口冷茶。
“明日之后,有人会哭,有人会跪。”云珩忽然说,脚丫还在晃,“可只要阿爹不放手,我就敢把假的变成真的。”
裴玄弈抬眼看他。
烛光落在孩子眉心,那点金纹隐约浮现,一闪即逝。
“只要你真能破局。”裴玄弈缓缓道,“我便替你挡下所有风雨。”
云珩笑了下,没接话。他从袖子里掏出乌木匣,打开,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给裴玄弈看。
“符纸三张,湿了一张。”他指着,“能用。”
“铜铃两个,坏了一个。”他摇了一下,哑铃无声,“留着吓人。”
“竹签三根,都好好的。”他递过去一根,“阿爹要不要看看?”
裴玄弈接过签子,对着烛光细看。刻痕深浅一致,符文排列规整,不像是三岁孩童能刻出来的。他摸了摸签尾,那里有个极小的凹点,像是特意留下的记号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我的印。”云珩说,“谁拿了都会烫手。”
裴玄弈把签子还回去,没笑,也没质疑。他唤来副官,低声下令:“增派八名精锐,分四班轮值,东西偏院与后门通道各两人,非持令者不得出入。玲珑阁与书房之间巡逻间隔缩至一刻钟。”
副官领命退下。
厅内只剩两人。
“还要加强哪里?”裴玄弈问。
云珩想了想。“厨房送饭的路线,换两个人走。还有……阿爹批折子的时候,窗要关严。”
“为何?”
“风会带话。”他说,“有人偷听。”
裴玄弈看着他,良久没说话。他知道这孩子从不说没影的事,哪怕听着荒唐,也总有缘由。他起身走到窗边,亲手把两扇木窗合紧,插上闩。
“够了吗?”他问。
“够了。”云珩跳下椅榻,“现在就等天亮。”
他提灯准备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。
“阿爹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别让我一个人待着。”
裴玄弈顿了顿。“不会。”
云珩点点头,开门出去。
夜风扑进来一阵,烛火猛地一歪,映得满墙影子乱晃。裴玄弈站着没动,直到听见远处传来一声轻响——像是谁踩碎了枯枝。
他转身回到案前,重新展开卷宗。笔尖蘸墨,写下两个字:备战。
云珩回到玲珑阁,没关门。
他把乌木匣收进床底,泥人摆在枕边,然后爬上床,躺下。屋顶横梁看得清清楚楚,有一道裂纹,像蜈蚣趴在那里。他盯着它,眼睛都没眨。
窗外没有月光。
云珩知道,真正的黑,是在黎明前最深的时候来的。他不困,也不想睡。他把三根竹签压在枕头底下,左手能一把摸到。右手边放着那枚银角子,裴玄弈昨天给的,还没花出去。
他等着。
府里很静,连更鼓都听不见。偶尔有守卫的脚步声经过院外,短促而规律。他知道这些人现在走的路线是他刚才建议改过的,比原来快半刻钟一圈。
他闭了下眼,又睁开。
房梁上的裂纹还在。
枕头下的签子没动。
门外的风停了。
他把手伸进被窝,摸了摸眉心。
金纹已经凉了。
但他知道,它随时能热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