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珩是被屋外扫地的动静吵醒的。竹帚刮过青砖,一声接一声,不紧不慢。他睁眼时天光已透进窗纸,照在床板上那道裂痕边,像一条细长的灰线。他没动,手还压着枕头底下的竹签,指尖触到的是硬实的竹节,不是梦。指甲劈了的地方隐隐发疼,膝盖也磕得发僵,但他没叫乳母。
他在等。
等脑子把昨夜的事再过一遍:赵三儿换衣、翻墙、老槐树、蒙面人烧信、桌上绢图指着东宫、争执声里飘出的“货未入京”“时限将至”,还有那个砍向天空的手势——不是砍,是斩龙。他记得清楚,一个字都没漏。
可怎么让裴爹爹信呢?
三岁孩子说亲眼看见城西废巷有人密谋,谁会当真?裴玄弈虽收留他,却也不是好哄的。前几日他还见裴爹爹在书房写下“此子非常”四个字,笔力沉狠,像是防着他。若说得太实,反倒惹疑;说得太虚,又白跑一趟。
他坐起身,把竹签悄悄塞回袖袋,三根都带着。然后掀开被子下地,脚踩到冰凉的地面时缩了一下肩。他走到门边拉开门闩,乳母正端着水盆从廊下走来。
“哎哟,小祖宗醒了?”乳母放下盆子,“昨儿睡得晚,今儿怎么起这么早?”
云珩不答,只抽了抽鼻子,眼睛忽然红了,嗓音带颤:“我梦见……梦见跛脚叔叔送信,火烧龙旗……吓死我了!我要见裴爹爹!”
他说着就往地上一坐,腿一屈,脑袋埋进膝盖里,肩膀一耸一耸,哭得又急又真。乳母慌了,连忙蹲下搂他:“我的小菩萨,做噩梦了是不是?别怕别怕,裴相爷清早就进府了,娘这就带你去。”
云珩伏在她肩上,眼角微抬,瞄了眼天色。辰时刚过,裴玄弈该在偏厅批折子。他吸了吸鼻子,把脸埋进乳母袖口蹭了蹭,像是擦泪,实则压住嘴角一丝弧度。
乳母抱着他穿过两道月门,直奔内院。路上遇见两个洒扫的婆子,见状都停下来看。乳母一路念叨:“小公子吓得不轻,非说梦见什么‘黑屋子’‘老槐树’,还说有人骂赵车夫……”
话传到裴玄弈耳里时,他正转着笔看一份户部公文。笔尖顿住,墨点落在纸上,晕开一小团。他抬眼看向门外:“让他进来。”
云珩被放在软垫椅上,脚还够不着地。他低着头,手指绕着衣角,鼻音浓重:“裴爹爹……我梦见……有个跛脚叔叔,穿黑袍,腰上有刀……他把一封信交给屋里的人,那人烧了,火光照出墙上挂着一幅画,画的是……是皇宫。”
裴玄弈放下笔,没说话,只盯着他。
云珩继续断续地说:“屋里还有棵大树,枝杈伸进窗户……他们说‘货没来’,有人说‘西山驿迟了三天’……还有一个戴面具的人,手举起来,要砍……砍一条龙。”
他抬起眼,声音忽然小了:“裴爹爹,龙……是不是皇帝?”
裴玄弈神色不动,手却慢慢握紧了那串菩提子。一颗颗捻过去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半晌,他挥了挥手:“你们都下去。”
婢女退下,门关上。屋里只剩两人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裴玄弈声音低了些,“从跛脚人说起。”
云珩便一句句复述,不多加,也不遗漏。说到赵三儿低头挨训、蒙面人指天做势时,他仰头问:“裴爹爹,他们是不是想杀皇帝?”
裴玄弈没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。风卷着落叶打了个旋,又落定。他背着手,许久才问:“你怎会知道赵三儿跛脚?”
“我见过他拉车。”云珩嘬着手指,奶声奶气,“他走路一颠一颠的,左脚慢,右脚快,像踩在棉花上。”
裴玄弈转过身,目光沉了沉:“你还看见什么?”
“我还听见狗叫。”云珩掰着手指数,“两只,都在院角。还有个守卫提棍子抬头看树,我没动。”
裴玄弈眼神变了。这不是瞎编。赵三儿确有旧伤,城西废巷第七岔道确有塌墙老槐,而那宅子,正是他暗中盯了半月的可疑据点——只是从未派人近探,连位置都未上报朝廷。
一个三岁稚童,如何得知?
他盯着云珩,忽然问:“你是怎么去的?”
云珩眨眨眼,抽了抽鼻子:“我……我做梦飞过去的。”
裴玄弈一顿,随即轻笑一声,摇头:“罢了。梦也好,真也罢,你说的这些,我会查。”
他坐回案前,提笔写了几个字,吹干后封入信封,唤来亲随低声吩咐几句。亲随领命而去。
云珩坐在椅子上晃着腿,小手搭在膝头,看着裴玄弈的一举一动。他知道,这一关过了。
“裴爹爹,”他忽然开口,“要是我们冲进去抓人,他们会跑吗?”
裴玄弈抬眼:“你觉得呢?”
“会。”云珩用力点头,“就像捅蚂蚁窝,一拍就散。可它们还会换个地方,再搬进来。不如……先留着窝,看它们搬什么东西进洞。”
裴玄弈怔住。他盯着云珩,眼中闪过一丝震动,随即化为深沉的赞许。他缓缓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俯身,轻轻摸了摸云珩的脑袋:“那就先不动它。我派人暗中盯住那处宅子,记下来往之人、交接之物。你莫再涉险,接下来的事,交给我。”
云珩乖巧点头,小手伸出来,摊在空中:“那……抓到坏人,能不能奖我三根糖葫芦签?”
裴玄弈失笑,从袖中摸出一枚银角子,放进他手心:“五根都行。”
云珩攥紧银角子,掌心发烫。他知道,这枚角子不只是奖赏,更是许可——他可以出门了。
他从椅子上跳下来,鞋底敲在青砖上,发出清脆的响。他没回头,一路小跑穿过回廊,脚步轻快。乳母在后面追:“慢点!外头风大!”
他不听,只顾往前。穿过垂花门,绕过影壁,丞相府的大门就在眼前。门房老张正在扫地,见他来了,笑着让开:“小公子要出去?”
“嗯!”云珩扬了扬手里的银角子,“我去买糖葫芦!”
老张侧身开门缝,他钻出去,迎面一阵冷风扑在脸上。他眯了眯眼,抬头看了眼天。日头高了,照得街面发亮。
他沿着墙根走,嘴里哼起一支不成调的小曲。路过王家糖葫芦摊时,他没停,只斜眼瞥了眼摊前人影。他知道,从现在起,城西废巷的那座宅子,已在裴玄弈的眼皮底下。
而他自己,也要开始演下一出戏了。
他攥着银角子,越走越快,身影混入街市人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