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珩躺在床板上,眼睛睁着,盯着屋顶的木梁。窗外风不大,纸鸟翅膀轻轻抖了一下,他听见了。竹签压在枕头底下,尖朝东,手边还留着半块冷掉的糖糕。他没吃晚饭,乳母端来的粥原样搁在桌角,怕动静大了惊动巡夜的婆子。
他等到了三更过。府里彻底静下来,连马厩那边都听不见响动。他掀开被子坐起,赤脚踩地,冰得脚心一缩。他摸黑穿好小袄,把三根竹签塞进袖袋,一根长,两根短,都是实心的硬竹,不会断。他没带那根刻符文的——今夜不用法术,只靠眼和耳朵。
侧门有条缝,专给送炭的小厮走的。他钻出去时蹭了一身灰,蹲在墙根听了半刻钟。街上没人,只有更夫刚打过梆子,声音往东去了。他贴着墙走,绕到前院车棚后头。赵三儿的住屋亮着灯,窗纸映出人影,正在换衣裳。
他认得那身影。白天拉车时左脚总比右脚慢半拍,肩也歪。现在那人披上黑袍,腰间挂刀,刀柄缠布,不反光。门开一条缝,人闪出来,顺手熄灯。云珩缩进柴堆,屏住气。那人脚步轻,却不快,像是不怕被人盯梢。他出了巷口,往朱雀桥方向去。
云珩等他走出二十步,才从柴堆滚出,猫腰跟上。桥西是窄巷,两边墙高,灯笼稀。那人忽然停步,回头扫了一眼。云珩立刻蹲下,抓起地上一把湿泥抹在脸上,又揪了片烂菜叶贴额角,装成摔过跤的孩子。那人没走近,只站着听了一会儿风声,又往前走。
进了窄巷第三条岔道,那人拐弯时故意放慢。云珩伏在墙角,听见他靴底碾碎枯枝的声音停了。他知道对方在试有没有尾巴。他不动,连呼吸都掐在喉咙里。半晌,脚步声重新响起,渐远。他爬起来,甩掉鞋里的石子,继续跟。
到了朱雀桥西尽头,那人不再绕路,直奔城西废巷。云珩不敢太近,借着泼水声掩护换位——前头谁家倒夜香,臭味冲鼻,正好遮住脚步。他又听见更夫摇铃,趁那几声脆响跃过路口,贴到对面墙根。
前方宅院黑沉沉立着,墙头长满枯藤。大门紧闭,门环锈红。那人没走正门,沿墙走了十来步,在一处塌了半截的角落翻身而入。云珩等他落地声响消失,才挪过去。墙矮些,但满是碎瓦。他脱了鞋,袜子垫在手心,借砖缝往上蹭。指甲劈了,渗出血也不管,翻过去时膝盖磕在石头上,闷哼一声咬牙忍住。
落地后他贴墙趴着,听里面动静。犬吠从院角传来,不止一只。他摸出一根短竹签含在嘴里,防自己咳嗽。风从北面吹来,带着腐草味。他顺着墙根爬,避开巡逻人影。屋里烛光透过窗缝漏出,晃得厉害。
他绕到北侧,看见那棵老槐。树干斜倚墙头,枝杈伸进院内。他脱了袜子塞怀里,手脚并用往上攀。树皮粗粝,磨得掌心火辣。爬到低枝时,小腿抽筋,差点坠下。他抱住树干喘了几息,等劲过去了,再挪到能望见后窗的位置。
窗半开着,挂着旧布帘。他屏息凑近,从缝隙往里看。
五个人围桌而坐。主位是个蒙面人,穿深色直裰,袖口绣暗纹。赵三儿站在边上,正递出一封蜡封文书。另一人接了,拆开扫一眼,递给蒙面人。那人看了许久,点头,把信纸凑近烛火烧了。
桌上摊着一幅绢图。一人手指划过,停在东宫位置。另两人低声争执。云珩听不清全话,但风送来几个字:“时限将至”“货未入京”“西山驿迟了三天”。
他记住了。西山驿他听过,裴玄弈提过一次,说换防延迟。那时他还以为只是军务杂事。现在看来,不是。
赵三儿说了句什么,手势比了个“三”。蒙面人摇头,指了指天,又做了个砍的手势。云珩不懂,但他看见赵三儿低头,像是被训斥。接着有人端茶上来,谈话转低,再听不清。
他不敢久留。腿麻了,手也僵。正想退,忽听得院内狗叫突起。他缩身紧贴树干,见一个守卫抬头望树,手里拎着棍。他不动,连眼都不眨。守卫看了一会儿,嘟囔一句,转身走了。
他慢慢滑下树,落地时踩断一根枯枝。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
他立刻翻滚,躲进隔壁塌墙的裂缝。里面堆着破陶罐,臭不可闻。他捂住嘴,听见脚步声靠近。守卫在墙外站了片刻,踢开一块瓦,走远了。
他等了足足一炷香时间,才从裂缝爬出。归途难走。主街灯火通明,他不敢露脸。改走屋檐滴水线,沿着墙根阴影挪。路过菜市时,见巡夜更夫提灯而来,他立刻躺倒,蜷成一团。
更夫走近,用棍捅了他一下:“哪来的小崽子?”
他抽噎着哭:“找……找娘……迷路了……”
“大半夜的,哪家孩子乱跑?”更夫皱眉,“西街口有个妇人寻娃,你是不是她的?”
他摇头,哭得更响:“我不认得她!我要回家!”
旁边铺子开了扇窗:“哎哟,这不是丞相府的小公子吗?昨儿还见他在王家买糖葫芦呢。”
更夫一听,脸色变了:“相爷府上的?”
他抽抽鼻子,指着南边:“我家在那边……墙上有竹竿晾衣裳的……”
“那是裴府偏院。”铺子里人说,“快送回去吧,冻病了可不好。”
更夫连忙弯腰抱他。他顺势搂住脖子,脑袋靠肩上,闭眼装睡。更夫走得急,穿过两条街,到了裴府后墙外才放下。
“自己进去吧,别再跑出来了。”
他点头,揉着眼睛往墙边走几步,突然回身:“谢谢大叔。”
更夫摆手,提灯走了。
他等背影彻底消失,才蹲下,从墙缝抽出白天藏好的小梯子——两根竹竿绑绳子,专为翻墙用的。搭上墙头,爬上去,翻身落进院内。梯子收回,塞回柴堆底。
他站在偏院墙根,喘匀了气,才抬脚往屋里走。
屋里灯没点。他摸黑进屋,从床底拖出木板。油灯点亮,火苗跳了一下。他取出炭条,在东宫草图旁加画一座宅院,位置标在城西废巷第七条岔道,北邻塌墙老槐。又在图下写:“赵三儿,黑衣,佩刀,交密信,言及‘货未入京’‘时限将至’。”
他盯着“货”字看了很久。什么货?毒?兵器?还是人?
他想起玉佩里的银针。蓝心藤毒来自南疆,需专人运送。若“货”是毒,那西山驿迟了三天,便是押运途中出了问题。东宫急,是因为等不及?还是怕事情败露?
他吹灭灯,躺上床,把竹签重新压回枕头下。尖端仍朝东。
外面风停了。纸鸟不动。他闭上眼,脑中一遍遍回放屋内景象:蒙面人烧信,手指东宫,做砍的手势。
他忽然睁眼。
那不是“砍”。
是“斩龙”。
他记得书上见过这个词。老太傅讲史时提过,前朝叛臣谋逆,称“斩龙夺鼎”。那时裴玄弈在场,神色微变,后来让人烧了那页书。
他翻身坐起,想再点灯,又忍住。
不能点。今晚已够险。再动灯火,怕引人注意。
他摸出手心那根短竹签,攥紧了。
赵三儿是车夫,却能进这等密会。说明他在东宫不止跑腿。那封信是谁写的?蒙面人又是谁?敢在城内设据点,必有官身庇护。
他躺回去,强迫自己睡。
天亮后,他得想办法见裴玄弈。不是直接说,得绕。像上次说梦一样。就说梦见跛脚人送信,火烧龙旗。
裴玄弈聪明,会懂。
他闭眼,数呼吸。一下,两下。冷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在他脸上。他忽然觉得饿,想起那半块糖糕,摸到嘴边咬了一口。甜味还在,只是凉了。
他嚼得很慢。
外面打更声又响了。四更梆子。
他听着,听着,终于睡着。
手里的竹签,始终没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