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轮子碾过门槛时颠了一下,云珩的手指在竹签上划出一道细痕。他跳下车,没等乳母来牵,自己踩着小凳跨过门坎。裴玄弈跟在他后头进院,披风角扫落几粒尘土,落地无声。
书房灯已亮了。案上摊着朝报,墨迹未干。裴玄弈坐到主位,解下腰间玉扣,放在砚台旁。云珩没上矮凳,先绕到窗边看了看纸鸟。它停在檐下,翅膀收拢,一动不动。
“回来了。”裴玄弈开口,声音不高。
“嗯。”云珩应了一声,爬上自己的矮凳,把竹签摆正,横在膝头。
两人之间静下来。外头风吹树叶响了一阵,又停了。裴玄弈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个“查”字,随即搁下,转而拨弄念珠。一颗、两颗,数到第七颗时停下。
“那根针,”他慢慢说,“你早知道里面有东西。”
云珩低头看手心,刚才捏玉佩留下的裂口还在,浅浅一道白印。“光闪了一下。”他说,“我看见银的反光。”
“寻常孩子不会注意这个。”
“我想看看碎的是不是好玉。”他抬眼,“三皇子摔了玉佩,街上人都在看,我就捡了一块。没想到里头藏了东西。”
裴玄弈盯着他,眼神不重,却像在称分量。过了会儿,他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若只是摔坏,不该有那样深的缝。那针是后来塞进去的,手法极巧,非一日之功。”
云珩用竹签尖轻轻敲腿:“谁最想让他倒霉?”
“三皇子无党无派,从不争权。”裴玄弈摩挲念珠,“有人要动他,必是为了借题发挥。如今朝局不稳,陛下疑心重,一旦认定宗室谋逆,清洗便在眼前。”
“那谁最高兴看到这种事?”云珩歪头。
裴玄弈没答。烛火跳了一下,映得他半边脸暗。他缓缓道:“东宫近来动作频频,前日调换了两名玉匠,其中一人专修皇室配饰。昨夜禁卫搜查偏殿,发现库房账册有涂改痕迹,少了三枚旧玉料。”
云珩眨眨眼:“玉匠见过三皇子的玉佩?”
“不止见过。”裴玄弈低声道,“据内侍供述,半月前曾奉命送玉佩去东宫修补裂纹。原说是磕碰所致,实则……可能是特意送去的。”
“那就是他们动的手脚。”云珩小声说,“先把玉佩拿去修,趁机藏针,再让三皇子戴出去。等摔了,毒针露出来,别人就说他是想害人。”
“可蓝心藤毒不是随便能拿到的东西。”裴玄弈捻着念珠,“南疆管控极严,流入中原必经高层默许。若东宫真敢用此毒,便是存了杀心,不怕事后追查。”
云珩摇头:“他们不怕追查,就怕没人信。只要毒针一出,大家只会说三皇子疯了,想用巫蛊害人。没人会想到是别人塞进去的。”
裴玄弈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你为何偏偏选在那天撞上去?”
云珩手指一顿。他没抬头,只把竹签翻了个面,轻声道:“我梦见了。”
“梦?”
“梦见玉佩摔在地上,裂开,飞出一根针。”他语气平平,“醒来就觉得该去看看。刚好听说三皇子今日出门,路过西市。”
裴玄弈看着他,目光沉了些。他知道这孩子常说自己做梦,府里上下都当是童言无忌。可每一次“梦”,最后都对上了事。
“你不该插手。”他说。
“可我已经插手了。”云珩抬起脸,“相爷,坏人做了坏事,总会留下脚印。我只是……想去看看。”
裴玄弈没说话。窗外风又起,吹得纸页哗啦作响。他起身走到案前,压住一角黄纸。那是份未署名的名录残页,边角焦黑,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。他把它推到案角,离云珩不远不近的位置。
“若真要查,”他说,“不妨留意那些不该出现在东宫的人。”
云珩瞥了一眼。纸上名字模糊,有几个被墨点盖住,剩下几个也看不出官职。但他记住了格式——右上角标着“月俸十一两”,显然是底下办事的小吏名单。
他没伸手去拿。
“我知道东宫换人勤。”他说,“前些日子井边清淤,来了个新车夫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还有个扫院子的小太监,说话带南音,不像京城人。”
裴玄弈回头看他:“这些你也知道了?”
“我听卖菜的婆子讲的。”云珩掰着手指数,“她说那小太监总往膳房跑,提的水桶比别人重,可从不洒出来。力气大得很。”
裴玄弈嘴角微动,似笑非笑:“你还听到了什么?”
“他还和一个穿黑袍的说过话。”云珩顿了顿,“就在东宫后墙根,天快黑的时候。那人戴着斗笠,看不清脸。”
裴玄弈转身,重新坐下。他把名录残页往里推了半寸,正好卡在砚台边缘。“这些人,若真是东宫安排的,就不会留下姓名。若留下了,反倒可疑。”
“所以要看谁不该在那里。”云珩接道。
“对。”裴玄弈点头,“比如一个扫地的太监,却认识南疆来的货商;比如一个车夫,拿的却是军中通行的腰牌。”
云珩把竹签竖起来,抵在下巴上:“那我要怎么认出他们?”
“你不该去认。”裴玄弈语气沉了些,“你现在做的事,已经超出了一个孩子的界限。再往前一步,就是龙潭虎穴。”
“可要是没人去看呢?”云珩小声问,“要是大家都觉得麻烦,躲开了,那坏人岂不是更得意?”
裴玄弈看着他,许久没说话。烛火映在他眼里,像两簇不动的光。他终于叹了一声:“你不是普通孩子,我知道。”
云珩没应。
“你做事有章法,说话有分寸,不像无知稚童。”裴玄弈低声说,“我收养你,原是想借‘白泽转世’之名搅动风云。可现在……是你在推着局势走。”
云珩低头摆弄竹签。签身刻着符文,是他从卖卜老头那儿学来的“镇邪局”起手式。他没告诉裴玄弈那是假的——真正的法术靠不住,但人心信它,就够了。
“我不是为了搅风云。”他说。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“我不想看到有人白白死了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那天街上那么多人看着,要是没人说出来,三皇子就被冤枉了。以后还会有人被冤,一次两次,最后整个朝廷都乱了。”
裴玄弈闭了闭眼。
“你才三岁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云珩抬头,“可我知道的事,比三岁多。”
屋子里又静下来。外面传来打更声,三更梆子刚过。云珩摸了摸袖袋,那份名录残页还在。他没拿出来,也没藏更深。他知道裴玄弈让他看见,就是允许他知道一点。
但不能太多。
“你回去睡吧。”裴玄弈忽然说,“这事不要再提了。”
云珩点头,滑下矮凳。他走到门口,又站住:“相爷。”
“还有事?”
“明天我还能来吗?”
裴玄弈背对着灯,脸在阴影里。“随你。”
云珩没走。他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,听见裴玄弈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什么。沙沙声持续了几息,然后停下。他似乎把纸折了起来,放进抽屉,锁上。
云珩转身,小手搭上门框。
“相爷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您刚才写的,是不是‘勿令稚童涉险’?”
裴玄弈没回头。他手中念珠停在第七颗,再没动过。
云珩收回手,轻轻带上门。
回到偏院,他没立刻上床。他从床底抽出一块木板,上面画着东宫草图。他用炭条在膳房旁边加了个小圈,写下“南音”二字。又在后墙根画一道线,标注“黑袍”。
最后,他取出那份名录残页,铺在桌上。借着油灯,他逐行看去。有三个名字旁打了红点,其中一个写着“赵三儿”,备注“善驭马,左足跛”。
云珩用指尖按住那个名字。
窗外,纸鸟在风中抖了抖翅膀。
他吹灭灯,躺上床,睁着眼看屋顶。竹签被他压在枕头下,尖端朝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