乳母的手还攥着云珩的袖子,脚步匆匆往回走。街面青石板上的水痕渐渐干了,阳光斜照在墙缝里那根银针上,蓝紫色的尖端闪了一下,随即被尘土遮住。云珩没再回头,小手在袖袋里捏紧那半片玉佩残片,冰凉的裂口硌着掌心。
马车驶进丞相府侧门时,他才松了口气。乳母抱他下车,絮叨着“以后不准乱跑”,他低眉顺眼地点头,任她牵着穿过前院。到了偏院门口,他忽然站住:“我要找相爷。”
乳母一愣:“你这孩子,相爷正在批折子,哪能随便见?”
“就一下。”他仰头,大眼睛盯着她,“我有要紧事。”
乳母看他神情不对,迟疑片刻,终于松了手:“快去快回,别惹祸。”
云珩独自穿过长廊,脚步轻得像猫。书房门虚掩着,他推门进去,裴玄弈正坐在案后,手中笔未停,只抬眼扫了一眼。
“小公子来了。”他声音平缓,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。
云珩没说话,蹬掉鞋子爬上旁边的高脚椅,小手从袖中掏出那半片玉佩,轻轻推到案前。
裴玄弈落笔一顿,目光落在残片上。
“相爷,”云珩压低声音,“玉里有东西,会杀人。”
裴玄弈放下笔,伸手拿起残片,对着窗光细看。裂痕深处,一道细缝隐约可见。他抽出银镊,小心拨开碎渣,一根几乎透明的银针露了出来,尖端泛着冷光。
“何处所得?”他问。
“街上捡的。”云珩说,“三皇子的玉佩摔碎了,我看见光,就捡了一块。”
裴玄弈不语,将银针夹起,对光轻转。针身微曲,色泽沉暗,他眉头一动:“蓝心藤。”
“南疆的毒。”云珩接了一句。
裴玄弈抬眼看他,眼神深了些。这孩子三岁,话不多,却总在关键处点一句。他指尖摩挲着念珠,转了三圈,终是合上锦盒,起身整理朝服。
“今日早朝,我要用它。”
云珩点头,没问为什么,也没问后果。他知道,这一针放出去,风就要变了。
太极殿内,百官列班。铜壶滴漏声清冷,香炉青烟袅袅。皇帝萧明渊坐在龙椅上,披着明黄龙袍,手中玉烟斗轻叩扶手。裴玄弈出列,手持锦盒,步履沉稳。
“臣启陛下,”他声音不高,却传遍大殿,“昨有稚童拾得玉佩残片,内藏异物,经查竟为剧毒银针一枚,原属三皇子贴身之物。事关皇室安危,不敢隐瞒,请陛下明察。”
满殿一静。
几位老臣皱眉,东宫一系官员脸色微变。萧景瑜站在文官末列,白袍未动,神色如常,可手指已悄然握紧。
皇帝眯眼:“呈上来。”
御医上前,打开锦盒,取出银针,又取纸试毒。片刻后跪地禀报:“回陛下,此针淬有蓝心藤毒,触血即入心脉,三刻内毙命。”
“啪!”皇帝拍案而起,“谁的玉佩?何时所藏?为何无人察觉?”
群臣窃语四起。
“三皇子素来随性,怎会藏此凶器?”
“怕是被人陷害!”
“丞相此举,是否过于仓促?”
裴玄弈立于殿中,不动声色:“玉佩碎于西市街头,当场有百姓见证。残片由稚童拾得,交予臣府。臣不敢擅专,故呈于朝堂,请陛下裁断。”
“那稚童何在?”有大臣问。
“在屏风后。”裴玄弈道,“年幼胆怯,不敢近前。”
皇帝目光扫过殿角。乳母低头抱着云珩,躲在朱漆屏风后。云珩探出半张脸,正好撞上那道审视的目光。他眨了眨眼,没躲,也没笑。
皇帝收回视线,冷声道:“景瑜!”
萧景瑜出列,跪地叩首:“儿臣在。”
“你可知此事?”
“不知。”他抬头,目光坦然,“儿臣的玉佩今晨摔碎,未曾细查。若真藏有毒针,儿臣愿受彻查。”
“查!”皇帝怒意未消,“给朕彻查到底!禁卫接管东宫偏殿,任何人不得出入!”
几名禁军将领领命而出。萧景瑜被两名侍卫引至殿侧等候,背脊挺直,未发一言。
裴玄弈退回班列,指尖仍摩挲着念珠。
云珩缩回屏风后,小手摸出竹签,在鞋尖上轻轻敲了三下。
马车驶出宫门时,天已近午。云珩坐在矮凳上,腿不够长,悬在半空晃荡。裴玄弈闭目靠在车厢壁上,手中念珠一颗颗捻过,未语。
“相爷,”云珩忽然开口,声音轻,“他们要怪我了。”
裴玄弈睁眼,看了他一眼:“你要他们不怪你,除非什么都不做。”
云珩低头,竹签在鞋尖上划出一道浅痕。
“但你做了对的事。”裴玄弈缓缓道,“有人想害三皇子,嫁祸不成,反露了形迹。现在,该轮到他们慌了。”
云珩没应声。他知道,这一针不是结束,而是开始。三皇子看似无辜,实则早与他暗通款曲;玉佩摔碎,是他设计,可那根毒针,却是别人塞进去的。是谁?为何要嫁祸萧景瑜?
他不想答,也不能答。
马车缓缓驶入丞相府侧门,车轮碾过青石,发出沉闷声响。帘幕落下,云珩跳下车,小手抓着竹签,跟着裴玄弈步入内院。
书房灯已点亮,案上摊着今日朝报。裴玄弈坐下,提笔欲书,忽又停住,抬头看向窗外。
纸鸟停在檐下,翅膀微颤。
云珩站在门槛边,没进去。他听见乳母在后头唤他,也没回头。
手中的竹签尖端朝东,像指了什么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