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透出青白,云珩还坐在床头,腿盘得有些麻了。他没动,眼盯着那块空了的枕头布面,血字早没了影儿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舌尖尝到一点昨夜咬签子留下的竹腥味。外头更夫收了梆子,街巷里传来第一声叫卖——“热糖糕咧!新蒸的芝麻馅!”
他立刻掀被下地,脚踩上冰凉的地砖,小身子一缩,随即站稳。袖袋里的三根竹签还在,他摸了摸,一根不少。他走到门边,耳朵贴在门缝上听。乳母在外间打盹,呼噜一声短、一声长。他轻轻拉门,门轴吱呀响了一瞬,他顿住,等乳母翻了个身,才把门推开一条缝,溜出去。
前院马车已备好,车夫正刷着轮子。云珩跑过去,仰头:“要吃糖糕。”
车夫低头笑:“小祖宗又想出门?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手指绕着衣角,“乳母说西市王婆的糖糕最甜。”
车夫摇头:“你昨日才吃过。”
“今日风向不同。”他一本正经,“风从东来,糕要更香。”
车夫愣了下,还是去喊人。乳母披着袄子追出来时,云珩已爬上车座,小手拍着垫子:“快些,晚了就买不到了。”
马车晃晃悠悠出了丞相府侧门,一路往西市去。晨雾未散,街面湿漉漉的,石板缝里泛着水光。云珩掀开车帘,眼睛一直望着前方。他知道,三皇子萧景瑜每月初七必来西市茶楼听书,辰时前后路过糖糕铺。他算过时辰,马车若赶在卯末出发,正好能拦在前头。
车停了。乳母扶他下车,脚下青石滑腻,他故意踉跄了一下,乳母忙抱紧。
“慢点走。”她叮嘱,“别乱跑。”
“知道。”他点头,眼睛却已扫过整条街。
茶楼檐下站着个白袍人,袖口微卷,腰间挂玉。正是萧景瑜。他身旁两个随从,一人提壶,一人撑伞。他没进铺子,只立在屋檐避风处,似在等人。
云珩拽乳母袖子:“我要两块糖糕,一块给哥哥留着。”
乳母问:“哪个哥哥?”
“街上那个穿白衣服的。”他抬手指了指。
乳母顺着看去,认出是常来听书的贵人,不敢多问,便去买了两块。云珩接过,捧在手里,热乎乎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他深吸一口,转身就往街心跑。
“哎!慢点!”乳母在后头喊。
他不回头,只加快脚步。前头地面有片青苔,昨夜落雨,今晨未干,绿得发亮。他盯着那块地,越跑越近。
就在脚尖踏上青苔的瞬间,他身子一歪,整个人向前扑倒,糖糕脱手飞出,他张嘴就哭:“哇啊——!”
乳母惊叫着追来。路人纷纷侧目。萧景瑜闻声转头,见是个小孩摔倒,本能迈步上前。云珩摔得不重,但他顺势一滚,正滚到萧景瑜脚边。他一边抽气,一边伸手乱抓,小手猛地勾住对方腰带。玉佩本就悬在腰侧,这一扯一撞,直接磕上石阶边缘,发出“啪”一声脆响。
玉佩断了扣环,落地碎裂。
“哎哟!”乳母终于赶到,一把将他抱起,“摔疼没有?”
云珩不答,只抽抽搭搭地哭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他眼角余光却死死盯着地上碎片——一大一小三四块,最大的那片底面朝上,裂开一道细缝。
萧景瑜也蹲下身,眉头微皱。他伸手去捡碎片,指尖刚触到那块大残片,云珩突然尖叫一声:“亮!亮亮!”
众人一愣。他指着碎片,小手抖着:“光……刺眼……”
乳母忙捂他眼睛:“别看,碎瓷扎人。”
萧景瑜却停了手,看向那块碎片。果然,日光斜照,玉面反出一道银光,一闪即逝。
云珩趁机挣开乳母怀抱,跪在地上,一边抹泪一边伸手扒拉碎片堆。他嘴里喃喃:“亮亮……给我……”
乳母急拉他胳膊:“脏得很,别碰!”
他装作挣扎,袖角却悄悄拨开一片碎渣,露出底下一道细缝。缝隙中央,插着一根几乎透明的银针,细如毫毛,尖端微泛蓝紫。他心跳猛一顿,立刻用袖子盖住,缩回手,嚎啕大哭:“吓死我了!”
萧景瑜已拾起几片较大残片,拢在掌心。他摩挲着断裂处,神色微沉。这玉佩戴了三年,从未出过问题,怎会无端碎裂?他抬头看云珩:“可是你撞断的?”
云珩抽噎着点头,小脸惨白:“我……我想送哥哥糖糕……脚滑了……”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萧景瑜语气缓下,伸手轻抚他头顶,“小孩子跑太快,容易摔。”
随从递上帕子,他擦了擦手,将碎片收入袖中。又命人取了包蜜饯,递给乳母:“给孩子压惊。”
乳母连声道谢,抱起云珩就要走。
“慢着。”萧景瑜忽道。
两人一僵。
他看着云珩,忽笑了笑:“你昨儿说我会摔跤,今儿就应了。倒是灵验。”
云珩眨眨眼,一脸懵懂:“我说过吗?”
“说过。”他点头,“你还说,我身边有人想我摔。”
云珩歪头想了想,忽然咧嘴一笑:“那我现在也告诉你——你这块玉,坏得巧。”
萧景瑜笑意一顿。
“它本来就不干净。”云珩小声说,像自言自语,“藏了东西,压不住命。”
乳母吓得脸都白了,抱起他就走,一路小跑离开。
街角拐过,乳母喘着气放下他:“胡说什么!那是皇子!你也敢编排?”
云珩低着头,小手伸进袖袋,摸到半片带着银针的玉佩残片。他没说话,只慢慢攥紧。
身后,萧景瑜站在原地,望着他们背影,久久未动。他缓缓抽出袖中碎片,对着日光细看。裂痕深处,那道细缝隐隐可见,但他终究没发现银针。他皱眉片刻,终是收起,转身走向茶楼马车。
云珩被乳母牵着往回走,脚步慢吞吞。他不时回头,看那白袍身影登车离去。马车驶出几步,忽然颠了一下,一片碎玉从车帘缝隙掉落,滚入墙缝。他眼皮跳了跳,没吭声。
乳母还在念叨:“以后不准乱跑!听见没有?”
“听见了。”他点头,小声嘟囔,“可我真看见亮光了。”
“碎玉反光罢了。”
“不是。”他固执,“是里头的东西在发光。”
乳母懒得理他,催他快走。
他最后望了一眼糖糕铺前的石阶。人群早已散去,只剩几片碎玉躺在阴处,无人收拾。其中一片底下,压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银针,尖端蓝紫未褪。
云珩收回目光,乖乖跟着乳母往前走。袖袋里的半片玉佩贴着手心,冰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