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从窗棂斜切进来,照在床沿那角红缎袄子上,像撒了层薄霜。云珩没睡着。他闭着眼,眼皮底下眼珠微微动,耳朵却竖着,听更鼓。三更已过,四更初刻的梆子刚响完第三声,屋外风停了,连纸鸟都不抖了。
他慢慢睁眼,脖子僵得发酸,刚才那一觉压出一道褶子,横在后颈皮肉上。他不动身子,只抬手摸眉心。金纹贴着皮,凉的,可指尖刚碰上去,忽地一烫,像火苗燎了一下。
他猛地坐起,被角滑到腰间。枕头还是白的,素布面上连个折痕都没有。他盯着,呼吸放轻,五息,十息……忽然,布面中央渗出一点暗红,像墨滴入水,缓缓晕开,接着拉成一线,又分出两行。字迹慢得磨人,一笔一划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布上刮出来的。
“玉佩藏刀。”
三行血字,齐齐整整躺在枕上,颜色不鲜,偏褐,像是干透的旧血。云珩屏住气,凑近了些,鼻尖离布面只剩一指宽。他不敢碰,怕一触就化。这四个字不像“东宫火起”那样直白,火一起,烟就冒,人人都看得见。可玉佩是贴身之物,谁戴?哪块玉?刀又藏在哪?他脑子里嗡地一下,线索乱飞。
他记起前些日子在街上撞见的那个白袍人。那人袖口沾了鱼腥,鞋底有猫毛,说话时总摩挲腰间那块玉。他还笑,说小孩懂什么命,结果云珩一句“昨儿吃鱼被猫抢”,就把人说愣了。后来那人想请他进宫,他跑了。跑之前,瞥见那玉佩侧面刻了道细纹,像是符,又像是裂痕。
——是三皇子。
他心里念出这个名字,手指无意识抠了抠眉心。金纹还在发热,但比刚才轻了。他知道这热劲儿撑不到天亮,寅时一到,血字自消,连印子都不会留。他得记住,得想清楚。
他掀开被子下床,脚踩上地砖,冷气从袜底钻上来。他没穿鞋,踮着脚走到桌边,拿起水碗喝了一口。水是昨夜剩的,凉得刺牙。他咽下去,打了个激灵,脑子更清了。
玉佩。藏刀。
不是真刀插在玉里,那太蠢。
是玉佩本身有问题?还是佩玉之人会出事?
东宫那边,侍卫也佩玉,裴相腰间挂过一块青玉,皇帝上朝必系九龙佩……可这些人,玉都露在外头,日日有人瞧见,若真藏刀,早该被人发现。
唯独三皇子那块,他只在街上见过一次,之后再没露面。而且……那人摩挲玉佩的样子,不像爱惜,倒像在试什么机关。
云珩走回床边,坐下,把三根竹签从袖袋里掏出来。他一根根摆在膝上:左边是算命签,咬过几回,竹尖毛了;右边是防身签,硬,能戳人;中间是灵签,符纹是他自己画的,说是引光,其实也不知道有没有用。他拿灵签轻轻点了点血字第三行,指尖立刻沾了点湿。
他皱眉,缩回手。血没干,说明字刚成,还没定住。他不能再等了。
他闭眼,开始回想这几日经过的事。东宫侧门、铜铃松动、小木盒交接、井水煎药……这些事都和“火起”有关,可眼下血书变了,转向“玉佩”。是不是意味着,东宫的事还没完,只是换了个由头?还是说,另有隐情,藏在别处?
他想起那晚在赌坊,赢了李侍郎一百五十两,那人走时甩袖,腰带晃了下,露出半块玉佩。灰扑扑的,看不出质地,可边缘有豁口,像是摔过。当时他没在意,现在想想,那玉佩的位置,正好对着软肋。
可李侍郎不是关键。真正让他心头一跳的,是三皇子那天说的话:“你倒是机灵,可惜年纪太小。”
语气是笑的,眼神却是沉的。
还有他给蜜饯时,左手递的,右手却按在玉佩上,像护着什么。
云珩睁开眼,盯住血字。
“藏刀”——不是明刀,是暗器。
玉佩——不是随便哪块,而是常被人忽略、又能随身携带的那块。
三皇子那天穿的是便服,出入不受查,若玉佩里嵌了东西,谁能知道?
他慢慢伸手,把三根竹签重新摆成三角形,尖头朝外,像个小阵。这是他从灯市老头那儿学来的,说是“镇邪局”,其实他自己也不信,可每次摆完,脑子就静下来。
他低声说:“三皇子……你的玉,怕是不干净了。”
话出口,屋里更静了。窗外树影不动,连风都歇了。他没动,膝盖上三根签子稳稳立着,血字在枕上泛着微光,像夜里浮在水面的油。
他记得乳母说过,三皇子常去西市茶楼听书,每月初七准到,坐二楼靠窗位,喝碧螺春,不吃点心。他还爱逗孩子,给糖,问名字,装作不在乎身份。可云珩知道,那不是亲和,是试探。他在找什么人?还是等人主动靠近?
若是平时,他懒得管。可今夜血书现了,天机开了口,他就不能装傻。他知道每一条预言背后都连着祸事,躲不过,就得破。可怎么破?直接去说?谁信一个三岁娃的话?
裴相或许会听,可他现在还不能暴露。
他得自己查,还得让别人觉得他是凑巧撞上的。
他低头看签子。灵签的符纹在月光下有点反光,像是湿的。他伸手摸了摸,指尖又沾了点血。血字开始淡了,第一行“玉”字边缘模糊,像被水泡过。
时间不多了。
他必须在天亮前想好下一步。
不能莽撞,不能露馅。
最好能再见三皇子一面,看看他玉佩有没有异样,再想办法……让他把玉取下来。
怎么取?
摔?
撞?
还是借个由头,让他自己摘?
他想到街口那家糖糕铺,老板娘总在初七清晨蒸新糕,香气能飘半条街。三皇子路过,说不定会停。若他去买,自己也可以去。小孩子买糖糕摔倒,撞到大人,不算稀奇。
只要撞得巧,玉佩落地,他就能看清里面有没有夹层。
可万一摔不碎呢?
玉结实,掉地上只磕个角,里头的东西还是藏得好好的。
他得加点力。
比如……脚下垫片青苔?
或者,趁他弯腰时,用签子轻轻一挑?
他试着在脑中演一遍:他捧着糖糕跑,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前扑,手本能地抓向旁边支撑——正好抓住三皇子腰带。人倒,玉佩受力,扣环松动,啪地落地。他趴在地上,哭两声,抬头看,玉佩翻过来,底面朝上。他眼睛快,扫一眼,记下纹路、厚薄、有没有接缝。
可行。
但风险也大。
若三皇子反应快,一把捞住玉佩,他就什么也看不见。
若对方起疑,问他为何专往腰间撞,他也答不上来。
更怕的是,玉佩真有机关,一摔就弹出毒针、暗刃,伤了旁人,他担不起。
他捏着灵签,在膝上轻轻敲。笃,笃,笃。
三声后,他停住。
或许不用摔。
或许可以骗他摘下来。
怎么骗?
他说会算命。上次就说中吃鱼被猫抢。
若再见面,可以说:“你这块玉,压着煞气,不摘要出事。”
三皇子未必信,可万一他心里本就犯嘀咕,这话一提,说不定就动摇了。
可这话太玄,一个三岁孩子说这种话,太过古怪。
得说得像童言无忌。
比如……“哥哥,你玉佩黑了,脏东西爬进去了。”
或者,“我梦见它流血,吓醒的。”
他越想越顺,手指不自觉在签子上划。忽然,眉心一抽,热感退了,变成一点钝痛,随即消失。他立刻抬头看枕。
血字淡了一半。“玉佩”两个字还能辨,第三行“藏刀”已化成两道红痕,像被水洗过。
他知道时辰快到了。天机不留痕,明日醒来,枕上只会是一块旧布,没人信他说的话。可他信。他必须记住每一个字,每一丝感觉。
他把三根签子收进袖袋,动作轻,像怕惊了什么。然后他爬上床,盘腿坐好,背靠墙,眼睛盯着那块渐渐变白的枕头。
外面传来鸡鸣,第一声,短,哑。
第二声,稍长。
天快亮了。
他没躺下,也没闭眼。他知道接下来几天不能松懈。初七是后日,他得让乳母带他上街,得去西市,得守在糖糕铺附近。他得装作贪吃,装作贪玩,装作什么都不懂。
可他心里清楚。
那块玉佩,藏着刀。
而刀,迟早要出鞘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。小小的手,指头短短的,还带着奶胖。可他知道,这双手已经碰过命,改过局,骗过大人。
这一次,也不会例外。
他轻声说:“等着吧,三皇子。”
声音很小,像自言自语,又像许诺。
屋外,天边泛出青白。
窗纸上,最后一缕月光缩成米粒大小,倏地熄了。
枕上血字,彻底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