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渐渐西斜,竹屋的影子从墙根爬上了窗纸。云珩坐在床沿,手里三根竹签来回倒腾,一根夹在拇指与掌心,另两根轻轻磕着膝盖。他没换衣裳,红缎袄子还沾着午后巷道里的灰,金项圈压在领口,随着呼吸一亮一暗。
窗外扫地声早停了,园丁收工回房,连檐角铜铃也歇了气。整座偏院静得能听见瓦缝里老鼠挪窝的声音。云珩把签子并排摆在枕边,左手那根稍短些,是他咬过几回的“算命签”,右边那根笔直光滑,是防身用的硬竹,中间那根刻了歪歪扭扭符纹,是从灯市老头那儿讨来的“灵签”。
他伸手摸了摸褥子底下,图纸折成的小鸟还在原处,翅膀压得平整,没动过。他又探手往袖袋里掏,纸鸟也安好,没被汗浸软。这才慢慢爬上床,盘腿坐定,两条小腿悬在床边晃都不晃。
月亮还没升上来,天边剩一缕青灰。云珩盯着窗外那片天,眼珠不动。他知道子时三刻月亮才正照窗棂,血书才会浮现,可他不敢闭眼,怕一合上就沉下去,再睁眼天都亮了。他试过打盹,前两次都在月光刚入窗时惊醒,枕头已经湿了一角,字却没来。那次之后他记住了——天机不等人,睡着了就没了。
屋里炭盆早熄了,只剩一点余温。他裹紧被角,下巴抵着膝盖,小手攥着被面一角,指节发白。冷气从脚底往上爬,他没动,只把脚趾蜷进袜底。外头风不大,吹得窗纸噗噗响,像有人在外面轻轻拍。
他数着声音。一下,两下……数到十七,声音停了。他又开始数砖缝。床前这块地砖裂了条细线,从左下角斜穿到右上,他昨夜就数过,共横过七道木纹。现在月光一点点移过去,照到第三道时,他眨了眨眼,眼皮涩得发疼。
不能睡。不能睡。他心里念着,牙关咬住下唇,轻轻一扯,疼劲儿让他脑子一清。他松开嘴,舌尖舔了舔破皮的地方,铁锈味在嘴里散开。他咽了口唾沫,继续盯窗。
远处传来更鼓,一响,又一响。他听出是三更初,离三刻还有半炷香。他抬起手,看了看三根签子。灵签朝上,算命签在左,防身签在右。这是他定下的规矩,摆错了怕天机不认人。
他想起昨夜和裴玄弈说的话。那句“梦见黑衣人拿刀”是随口编的,可话出口时,他自己心里也咯噔了一下。梦不是假的。前几次月圆,他确实梦见黑衣人在东宫墙根埋东西,醒来枕头上有血字,写着“井底藏刃”。后来他让李妈送食盒时多绕半圈,果真在墙缝里瞧见一把短匕,锈得不成样,但确实是宫外兵器。
这次会不会也是那样?他想着,手指无意识抠了抠眉心。那点金纹贴着皮肉,凉的,没动静。他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烫——血书将现时,先是一热,接着胀,最后像针扎一样刺一下,字就来了。
他不敢揉,怕惊了它。手放回去,继续盯窗。
月光又爬高了些,照进半扇窗格。地上的影子从七道木纹移到了第八道。他喉咙干,想喝水,可水碗在桌角,起身就得下床,一动就可能错过时辰。他咽了口唾沫,舌尖在上颚顶了顶,勉强润了润。
外头忽有猫叫,一声短促,像是被踩了尾巴。他猛地转头,看向窗户。窗纸映着树影,摇了几下,又静了。他松口气,知道是野猫抢食去了厨房后门。他收回视线,重新盯住那道月光。
时间走得慢。他开始背《千字文》,从“天地玄黄”背到“辰宿列张”,一遍,又一遍。背到第三遍时,舌头打结,把“律吕调阳”念成了“律吕跳羊”,自己愣了一下,差点笑出声。他赶紧捂住嘴,耳朵竖着听外面有没有动静。
没有。只有风。
他放下手,继续背。这回改背《天问经》第一卷,老头教的,说能通神。他其实没全记住,只记得几句:“星坠为火,月满见鬼,童子执符,可问天机。”他小声念,嘴唇微动,不出声。
念着念着,眼皮又沉下来。他猛地一抖,肩膀撞上床柱,咚的一声闷响。他立刻坐直,心跳砰砰的。不能再这样。他伸手抓起算命签,咬了一口竹尖,苦味冲上来,脑子醒了。
他低头看签子,上面刻的符纹歪歪扭扭,是他自己画的,说是“引光符”,其实不知道有没有用。可他每回都摆,像是给天机看的信物,告诉它:我准备好了。
他把签子放回原位,三根并齐,一根不少。
月亮终于爬到了正空。窗棂的影子缩成小小一方,正正落在他脚前的地砖中央。他屏住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。眉心忽然一烫,像被火星溅到。他心头一跳,立刻抬手去摸,金纹贴着皮肤,微微发胀。
来了?
他盯着枕头,心跳越来越快。可枕头还是白的,没血,没字。他等了五息,十息……眉心的热感慢慢退了,变成一点钝痛,随后消失。
没有。
他怔住,手还停在眉心。怎么会没有?月圆了,时辰到了,位置也对,为什么没有血书?
他不死心,继续盯。眼睛酸得流泪,他拿袖子蹭掉,不肯闭。也许晚了一点?也许今晚天机不想说?
他想起前几次,有一次下雨,乌云遮月,血书推迟了半刻才现。还有一次,他发烧,梦见蛇缠床脚,醒来血书写着“蛇口吐信”,第二天御花园真出了蛇患。
可今晚天清气朗,星月分明,不该耽误。
他低头看三根签子,灵签的符纹在月光下泛着浅光。他伸手碰了碰,竹身微温。他心头一动,难道是签子摆错了?他赶紧重新摆,先把灵签放中间,再把算命签放左,防身签放右。摆好,再看枕头。
还是白的。
他急了,额头冒汗。不会是自己哪里做错了?还是天机觉得他不够诚心?他想起老头说过,通灵要净手焚香,他没香,可他洗过手,早上还特意用井水搓了三遍。
他咬唇,指甲掐进掌心。不能慌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坐好。也许还没到。也许还要等。
他重新盯住窗。月光稳稳地照着,像一盆银水泼在地上。他数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两下……数到一百,抬头看天,月亮没动。
他忽然想到——是不是东宫的事太重,天机不敢轻易说?上次“东宫火起”四个字,惹出多少事?他装梦吓人,裴相查水车,三皇子摔玉佩,闹得朝堂翻天。这次若再出大事,会不会连累更多人?
他不敢想下去。可他必须知道。他知道东宫有事,黑衣人换班,水车绕路,井底藏刀……这些都不是小事。若天机真有下一句,他一定要接住。
他伸手摸了摸眉心。金纹凉了,像块铜片贴在皮上。他闭眼,再睁,再盯枕头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三更二刻,三更三刻……四更将至。
月亮开始西斜。窗棂的影子缓缓拉长,从地砖中央移到了边缘。他眼睁睁看着那道光离开,像退潮的水,一点一点收走。
他没动。身子僵着,手还搭在膝上,三根签子静静躺在枕边。他知道时辰过了。这一夜,天机没说话。
他慢慢垂下头,头发遮住眉心。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声。他没哭,也没闹,只是坐着,一动不动。
良久,他抬起手,把三根签子一根根收进袖袋。灵签最后放,他摸了摸上面的符纹,低声说:“明天再来。”
他掀开被子,躺下,翻身朝墙。月光从背后照进来,落在他肩头,红袄子染了层银色。他闭上眼,睫毛颤了一下,没再睁开。
窗外,风又起了。纸鸟从袖袋里露出一角,在月光下轻轻抖了抖翅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