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一吹,檐角铜铃又响了一声。云珩仰头看着那枚晃动的铜片,嘴里轻轻哼着刚编的调子:“东宫门,两扇开,黑衣人,换鞋来。”他没再往前走,也没敲门,就站在书房外第三根廊柱边,小手背在身后,指尖捏着一片从路上捡来的枯叶。
里头翻纸的声音停了。
片刻后,门“吱呀”一声拉开。小厮探出头,脸上堆着笑:“小公子,相爷请您进去呢。”
云珩蹦了一下,鞋底拍在青砖上清脆一响,抬脚就往里闯。案前裴玄弈正低头整理文书,听见动静抬眼,见他一头扑向桌角果盘,伸手抓了块糖糕塞进嘴里,腮帮子顿时鼓起。
“先生说背熟《千字文》才给吃。”他含糊嘟囔,眼睛却亮亮地盯着裴玄弈。
裴玄弈没应声,只将手中几张纸折好,顺手塞进袖袋。他拿起桌上摊开的《春秋》,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字,问:“你说,‘察微’二字何解?”
云珩歪头,舔了舔糖糕边沿的芝麻,奶声奶气道:“蚂蚁搬家知要下雨,老鼠打洞晓得墙松。我昨儿见鞋底沾灰,就知道有人偷偷换班啦。”
裴玄弈目光微动,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叩。他记得昨日这孩子进门时,右脚鞋尖翘起,蹭地的动作慢得反常。原以为是童稚习性,如今听来,竟是有意为之。
他放下书,身子稍稍前倾:“若东宫真有异动,当如何应对?”
云珩咽下最后一口糖糕,踮脚爬上矮凳,小手拍了拍案面,像模像样地说:“就像斗蛐蛐!你不能直接掀罐子,得先撩它一下,看它咬不咬人。”
他掰着手指数:“今儿加哨,明儿换马,后儿改路线……说明他们在怕。怕啥?怕被人看见秘密!”顿了顿,又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,“相爷不如派个‘不怕脏’的人,去查查他们拉的车里装的是啥——说不定藏着刀呢。”
裴玄弈静静听着,菩提子在掌心缓缓滑过。他凝视云珩眉心,那一点金纹安静如常,未见丝毫异动。可这番话,出自三岁孩童之口,条理分明,直指要害,绝非偶然能言。
他指尖轻叩桌面,节奏缓慢而沉稳。良久,才开口:“你说得不错。”
这话出口,他自己都觉出不同。从前称他“小公子”,或是“云珩”,今日这一句,却是以谋士之礼相待。
“从今日起,有些事,我可以同你商量。”
云珩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一颗的小门牙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矮凳往案前挪了半寸,像是真要坐下来议事的模样。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,落在他红缎袄子上,金项圈闪了一下光。
裴玄弈忽然问道:“你怎知换鞋之人与东宫有关?市井琐事,寻常孩童未必留意。”
云珩眨眨眼,仰头道:“我见那车夫走路跛,左脚拖地。可送水车进府时,他抬桶利索,肩不歪、腰不弯,哪像腿有毛病?假的呗。”他又掰出一根手指,“再说,前三趟水车都走西角门,第四趟偏绕到东厢廊下,离东宫近些。这不是多此一举?”
裴玄弈心头一震。他自己也是今日才从密报中得知,那辆水车曾在东宫侧巷短暂停留,与挑水汉子有过交谈。而这孩子,竟仅凭脚步虚实、行车路线,便推断出异常。
他沉默片刻,终于道:“你心思细密,远超年龄。”
云珩低头玩自己衣角的金线穗子,忽而抬头,认真道:“相爷批折子,也看小字吧?大字人人看得,小字才藏要紧事。我也一样,爱看小地方。”
裴玄弈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双圆眼里盛的不是稚气,而是一种极静的光,像深井水面,不起波澜,却照得见底。
他提笔蘸墨,在纸上写下“查采买车队货物清单”八字,吹干后折起,放入信封。又另取一张纸,写道:“令暗线伪装脚夫,混入东宫运货队伍,查其交接对象及货物内容。”写毕,唤来幕僚低声吩咐。
全程未再看云珩一眼,但语气已变:“此事暂勿外传,连乳母也不必知。”
幕僚退下后,书房重归安静。窗外竹影摇曳,映在案上如游蛇爬行。云珩坐在矮凳上,两条小腿悬空晃荡,忽然道:“相爷,今晚月亮圆哦。”
裴玄弈正将密报锁入抽屉,闻言一顿:“这与议事何干?”
云珩眨眨眼,一本正经:“我娘说,月圆夜做的梦最准。要是梦见黑衣人拿刀,可别怪我没提醒。”
说完,他跳下凳子,拍了拍衣角,转身就往外走,脚步轻快,嘴里又哼起那首童谣:“东宫门,两扇开,黑衣人,换鞋来……”
裴玄弈站在原地,菩提子在掌心停住。他望着那扇被风带上的门,耳畔还回荡着那句“梦见黑衣人拿刀”。
是童言无忌?
还是早有预兆?
他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。阳光正照在庭院石阶上,云珩的身影一路蹦跳而去,红袄子像一团移动的火苗。经过第三根廊柱时,他脚步微顿,仰头看了眼檐铃,嘴角微微一翘。
裴玄弈收回目光,缓缓坐下。他重新打开方才锁好的抽屉,取出一张空白密报,提笔写下:“自即日起,凡涉东宫调查之事,可先与云珩商议。此人虽幼,然察机敏锐,不可等闲视之。”
写完,他吹干墨迹,将纸折好,压在砚台底下。
他知道,从今日起,丞相府中那个只会算命骗糖吃的小孩,已不再是棋子。
而是执棋之人。
***
云珩走出主院时,日头正高。他没走抄手游廊,而是拐进一条窄巷,沿着墙根快步前行。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三根竹签,一根夹在指间,一根藏在袖袋,最后一根被他轻轻咬在唇边。
路过厨房后门时,他瞥见李妈正端着空食盒往回走,便停下脚步,仰头喊:“李妈妈!”
李妈回头,笑着问:“小祖宗,又馋啥了?”
“没馋。”云珩摇头,“就是问问,昨儿那盒子,擦干净了吗?”
“可不擦了?”李妈拍拍食盒,“你倒讲究,盒子都要干干净净的。”
云珩点头,满意地笑了。他继续往前走,穿过两道月洞门,终于到了偏院竹屋。推门进去,屋里还留着昨夜的炭味。他关上门,从褥子底下摸出那张新画的图纸,铺在桌上。
东宫侧门、水车口、墙缝、巡更路线……全都标得清清楚楚。他在“第三趟水车”旁画了个圈,又在圈外添了把小刀的形状。
然后,他把图纸折成小鸟,握在手心站了片刻。
窗外传来扫地声,是老园丁在清理落叶。云珩走到窗边,轻轻推开一条缝。阳光照进来,落在他眉心,那一点金纹微微一烫,旋即恢复平静。
他没在意。
只是把纸鸟放进袖袋,转身爬上床,盘腿坐着,嘴里哼着没人听得懂的调子。手指在空中比划,像是在演练某种手势。
他知道,裴玄弈已经开始行动了。
而他,也该准备迎接下一个夜晚。
月亮快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