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掠过檐角,吹起一片落叶,打着旋儿落在门槛前。云珩站在廊下,望着那片叶子停在第三根柱子边,没再动。他眨了眨眼,抬脚跨过去,脚步轻得像猫踩灰。
偏院竹屋的门虚掩着,里头静悄悄的。他推门进去,三根竹签还摆在桌上,签尖朝东。油灯芯微微跳了一下,映得桌面发黄。他走过去,手指蹭了蹭裂了缝的那根签子,温的,没断。
乳母端着食盒进来时,他正盘腿坐在榻上,手里捏着炭条,在废纸上画线。
“小祖宗,饭来了。”乳母把碗碟摆上矮几,“今儿有你爱的糖粥。”
云珩嗯了一声,眼睛没离纸面。乳母顺着他手看去,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个门楼,底下标着“侧门”“水车口”“墙缝”。
“又瞎画什么呢?”她笑着摇头,“你这脑子一天到晚转,比大人都忙。”
云珩抬头,咧嘴一笑:“我算命呢。”
“算谁的?”
“算谁要换鞋的。”他说完,低头继续描线,炭条在“墙缝”旁点了个小圈。
乳母听不懂,也不问,收拾空碗时顺手把食盒拎走。云珩等她脚步远了,才停下笔。他把图纸折成小鸟,塞进食盒底部,又用指甲在盒底划了道浅痕——第三趟送水车后,有人换鞋。
他吹灭灯,躺上床,闭眼装睡。外头天光还亮,照得窗纸发白。
***
裴玄弈批完最后一份奏折,天已黑透。窗外竹影横斜,被风吹得晃。他搁下笔,指尖在砚台边轻轻一叩,墨汁溅出一点,落在袖口。
他没管。
菩提子在掌心绕了三圈,停下来。桌角压着一张薄纸,是今日东宫的进出记录:采买车两辆,仆役六人,无异常。
可不对劲。
他昨夜派的人回报,东宫侧门原本由老太监值守,今早换了两个黑衣侍卫,腰间佩刀样式不属禁军。车夫也换了,原是熟脸,如今生面孔,说话带南音。
他提笔蘸墨,在纸上写:“查新换车夫籍贯,查黑衣侍卫兵符来源。”
写完,纸条折好,塞进信封。
他盯着烛火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来人。”
门外脚步轻响,幕僚低声应道。
“去偏院,告诉云小公子,明日午后来书房一趟。”
幕僚顿了顿:“是让他来玩,还是……议事?”
“就说是请他来。”裴玄弈没抬头,“带块糖糕,别吓着孩子。”
幕僚退下。他重新执笔,在簿册空白处写下“云珩”二字。笔力沉,墨迹深,像是刻进去的。写完,又涂掉,只留个印。
他靠回椅背,指尖摩挲菩提子,心想:市集那一出,真是巧合?
一个三岁娃,能掐准混混怕官差?能用竹签绊人鞋带?还能当街诈出赃银藏处?
他不信巧合。
尤其是,那孩子眉心金纹,曾在月圆夜亮过一次。他亲眼见过。
他起身走到柜前,拉开暗格,取出一只木匣。匣中放着半张旧符纸,是那日云珩练法术时炸裂的竹签残留。符纹残缺,却与古籍所载“白泽引气诀”有三分相似。
他合上匣子,锁好。
窗外风大了些,檐铃轻响。他站了片刻,转身回案前,继续翻卷宗。
***
次日清晨,云珩醒得早。乳母端粥进来时,他已在窗边蹲着,拿竹签拨弄地上枯叶。
“昨儿食盒送出去了?”他问。
“送了,”乳母说,“厨房李妈还夸你懂事,盒子都擦干净了。”
云珩点头,低头继续练功。签子一挑,叶子翻了个身。他嘴角微扬。
他知道,那张纸鸟会飞到该去的地方。
他吃完粥,乳母收碗时,他忽然说:“先生今日要考《千字文》,我得背熟。”
“那你乖乖念书,别乱跑。”乳母叮嘱完,出门去了。
云珩等她走远,从褥子底下摸出另一张废纸,重新画图。这一张更细,连东宫侧门石阶的裂缝都标了位置。他在“墙缝”旁画了个叉,又在“水车口”写了个“三”。
他折好图纸,塞进袖袋,坐回榻上,摆出背书模样。
中午时分,府中小厮来传话:“小公子,相爷请您去书房。”
云珩放下书,拍了拍衣角,蹦跳着往外走。
路过前院,他看见卖炊饼的小贩蹲在街角,篮子盖着布。那人低着头,手按在篮沿,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。
云珩认得——那是裴玄弈的人。
他没停步,笑嘻嘻从旁边经过,嘴里哼着童谣:“东宫门,两扇开,黑衣人,换鞋来……”
小贩低头揉了揉耳朵,没反应。
云珩拐过照壁,进了主院。
***
第三日午后,裴玄弈收到密报。
两名暗探轮守东宫外巷,发现异样。
原定每日辰时三刻的采买车队,今日提前半个时辰出发。车夫换了,随从也换了,连马匹毛色都不一样。更奇怪的是,车行至半路,其中一辆在巷口停下,车夫下车修轮,实则与一名挑水汉子低声说了几句。
暗探借修伞靠近门房,听见里头两个杂役闲聊。
“相爷最近爱往宫北走,怕是有风声。”
“嘘!少说一句。”
“可侧门都加了哨,连扫地婆子都要验腰牌,这不是防着谁?”
话音落,屋顶瓦片轻响,似有巡更走过。
暗探退回巷尾,记下时间:未时二刻,巡更频次由两刻一次改为一刻一次,且路线不规律。
他把消息写成短笺,塞进伞柄夹层,连夜送回丞相府。
***
裴玄弈在书房看完密报,眉头没松。
他把几张纸摊开对比:第一日无异常,第二日人员更换,第三日巡防升级。
有人察觉了。
不是他这边漏了风——他用的人都是十年心腹,口风极严。
那就是……对方本就在防。
他拿起笔,在纸上画了个圈,圈住“侧门”“黑衣侍卫”“换鞋”。又在旁边写:“为何偏偏这时换防?是谁传的话?”
他盯着“换鞋”二字,忽然想起什么。
昨日云珩来书房,穿的是双新绣鞋,红缎面,金线滚边。他进来时,脚步轻快,可落地那一下,右脚鞋尖微微翘起,像是……故意让人看见鞋底。
当时他没在意。
现在想来,那孩子进门前三步,突然停下,低头说:“相爷的地砖脏了,我的鞋沾灰。”
然后蹲下,慢悠悠蹭了蹭鞋底。
他蹭的位置,正好对着门缝。
裴玄弈放下笔,靠向椅背。
这孩子,早就知道他会派人盯东宫。
甚至,可能比他还早一步,看出端倪。
他提笔,又写:“明日再召云珩,问他昨儿背的《千字文》里,哪句讲‘察微’。”
写完,他吹熄灯,起身踱步。
窗外月色淡,照得庭院如铺了一层灰。他站在廊下,听见远处传来打更声。
三更了。
他转身回屋,却没再睡。坐在案前,把所有密报重看了一遍,把“换鞋”“墙缝”“第三趟水车”几个词圈出来,排成一行。
像拼图。
差一块。
他忽然想到——那孩子送来的食盒,盒底有道划痕。
他命人取来昨儿的食盒。
打开,翻到底。
一道浅痕,斜着,不深,像是指甲划的。
他拿灯照了许久,终于看出:是个“三”字。
第三趟水车后,有人换鞋。
他闭了闭眼。
这孩子,不是来背书的。
是来递线索的。
***
第四日清晨,云珩醒来,乳母还没来。
他坐起身,听见院子里有动静。
是送水车。
第一趟,过去了。
第二趟,过去了。
第三趟水车拐进府门时,他趴在窗边,看见车夫换人了——前头那个高个子不见了,换成个矮胖的,走路微跛。
他笑了。
他知道,裴玄弈也该看见了。
他跳下床,穿上鞋,自己梳了头,走到桌前,把三根竹签整整齐齐摆好。
签尖依旧朝东。
他拿起裂了缝的那根,在掌心轻轻一握。
温的。
还能用。
他走出门,阳光照在红袄子上,金项圈闪闪发亮。路过书房外第三根廊柱时,他脚步微顿,抬头看了眼紧闭的门。
里头有翻纸声。
他知道,裴玄弈在等他。
他没敲门,也没喊人,只是站在廊下,仰头看着檐角铜铃。
风一吹,铃响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