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透,街面青石板上还泛着夜雨留下的湿气。云珩一路小跑,袖袋里的竹签随着步伐轻轻磕着手臂,发出细微的响动。他昨儿夜里试过那根裂了缝的签子,虽不如从前顺手,但好歹能控住三息不落,心里便踏实了些。
他拐过巷口,市集已热闹起来。油锅滋啦炸着麻团,糖浆在铁板上拉出金丝,几个孩童围在捏面人摊前不肯走。云珩目光一扫,径直朝王家糖葫芦摊走去。那摊子摆在十字街角,红艳艳的山楂串插在草靶上,顶上那串最大,裹满了芝麻,是他常买的那一挂。
“王伯!”他踮脚扒着案沿,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,“还是老样子!”
王老头正低头穿果,听见声音抬头一笑:“哟,小祖宗来得早啊。”说着递过那串芝麻最多的,“今儿给你挑最熟的,不酸。”
云珩接过,咬下一颗,甜香在嘴里化开。他正要道谢,忽听旁边“哐当”一声响,接着是布匹翻倒的声音。
隔壁布摊前,一个壮汉一脚踹翻货架,粗布、细绢散了一地。那摊主是个老头,灰衣补丁摞补丁,慌忙去捡,被壮汉一把揪住领子提了起来。
“老东西,今儿再拿不出二十个大钱,老子拆你这破棚子!”壮汉嗓门震天,唾沫星子喷了摊主一脸。
摊主双手发抖:“爷……上月刚交了份子,这月实在……实在凑不齐啊……”
“凑不齐?”壮汉冷笑,抬脚踩住一卷蓝布,“那就别做生意了!滚回你那烂窑洞去!”
没人敢上前。左右商贩缩着脖子装没看见,卖豆腐的悄悄收摊,挑担的加快脚步绕道走。云珩咬着糖葫芦,眼睛却盯住了那壮汉——靴底沾泥,裤脚有赌坊门口才有的红灰,腰带上还别着半截断牙签,一看就是西市混混。
他咽下最后一颗果子,把签子小心塞进袖袋深处,慢吞吞走过去。
“叔叔。”他仰起脸,声音软糯,“你鞋带散啦。”
壮汉低头一瞅,两只破靴的带子好好系着,怒道:“小兔崽子消遣我?”
云珩眨眨眼,指地上:“真的散了呀。”
壮汉又看,还是没松。他猛一甩手,把摊主推倒在地,转身要骂,忽然脚下一紧——两根细竹签不知何时贴在他靴底,微微发烫。他只觉两脚鞋带猛地一绞,死死缠在一起,膝盖一弯,差点跪下。
“哎哟!”他踉跄几步,扶住墙才站稳,低头看鞋,两条带子竟自己打了死结,怎么扯都解不开。
围观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出声。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。笑声越来越大。
“谁干的?”壮汉涨红了脸,吼着四顾,“给老子出来!”
云珩站在三步外,一手背在身后,指尖轻点,签子微颤。他歪头看向壮汉头顶:“哎呀,帽子要飞咯!”
话音落,签力轻送。那顶瓜皮帽“呼”地腾空而起,打着旋儿飞过三尺高,不偏不倚落在对面粥铺的大锅盖上。热气一冲,帽檐晃得像风车。
满街哄笑。
连那被欺的摊主也趴在地上咧了嘴。
壮汉暴跳如雷,一把扯下帽子,冲过来揪住云珩衣领,将他提离地面:“小杂种!活腻了是不是?!”
云珩双脚乱蹬,小脸憋得通红,却不挣扎。他盯着壮汉腰间,忽然咧嘴一笑,用尽力气喊:“大家快看!他腰里藏着官府通缉令上的赃银!”
众人一愣。
云珩手指一指:“就在那儿!红纸边!写着‘赌坊乙字七号’——那是上月失窃的库银编号!我爹在县衙当差,认得这个!”
人群骚动。
有个卖菜的老汉眯眼一瞧,点头道:“还真是乙字号欠条的印色……前两天东街李三就为这个被打断腿……”
“抓贼啊!”云珩趁机大喊,声音清亮,“他抢我爹给县太爷的礼金!藏在裤腰里了!”
话音未落,远处马蹄声响起,一队巡街衙役转过街角,手持水火棍,正朝这边来。
壮汉脸色一变,手一松,云珩落地顺势一滚,躲到布摊后头。那壮汉左右一看,百姓已围成半圈,堵住去路,吓得转身就跑,慌不择路撞翻菜筐,萝卜白菜滚了一地,他摔了个狗啃泥,爬起来连滚带爬逃了。
街面静了片刻。
接着爆发出叫好声。
“神童啊!真是神童!”布摊老头爬起来,扑通一声给云珩跪下,“小恩公!您救了我这条老命!”
云珩赶紧去扶:“王伯别这样,我站不稳。”
王老头不管,捧出一串最大的糖葫芦塞他手里:“这个给您!还有这个枣泥糕,这个芝麻饼……您想吃啥都拿去!”
左右商贩也纷纷凑上来。卖麻花的递油纸包,卖茶汤的端来温水,连对街修鞋的老匠人都掏出两个核桃硬往他兜里塞。
云珩笑嘻嘻接了两块枣泥丸子,其余都推回去:“真不用这么多。我就爱吃王伯家的糖葫芦。”
“您这是行善积德!”卖菜老汉拍腿感叹,“方才那混账横行半年,打伤三个摊主,就没一个人敢吭声!今儿让您一个小娃娃治了!”
“可不是嘛!”粥铺老板探头,“我瞧见他腰里那红纸,八成是赌坊的押账单——这种人最怕官差,一诈就垮。”
云珩喝了口水,润了润嗓子,小声说:“其实我没爹在县衙。”
众人一怔。
他眨眨眼:“我是瞎编的。可他心虚,自然信了。”
满场先是一静,随即哄堂大笑。
“妙啊!”王老头拍大腿,“以虚破实,借势打力!小小年纪,心眼比老狐狸还灵!”
云珩低头搓了搓袖口,眉心金纹一闪而过,又隐下去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那根裂了缝的签子从袖中取出,在掌心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这时,一个衙役走过来,看了眼现场,低声问同僚:“怎么回事?”
同僚指指云珩:“这孩子闹的。裴相爷刚才在城楼望见这边吵嚷,派咱们过来看看动静。”
云珩耳朵一动,抬头:“裴相爷?”
衙役点头:“嗯,路过时瞧见人群聚堆,怕出事,特意吩咐我们绕一趟。”
云珩抿了抿嘴,心想:原来他还在留意我。
不过也好,有这层名头护着,那恶霸一时半会不敢回来报复。
他跳下摊主搬来的小凳,拍拍手:“好了,我要回去了。先生还要考我背诗呢。”
王老头连忙问:“这就走?不留下来喝碗茶?”
“不了。”云珩摇头,“明日再来买糖葫芦。”
他转身蹦跳着往前走,阳光照在红袄子上,金项圈闪闪发亮。身后传来人们议论声——
“这孩子是哪家的?看着眼生。”
“听说是丞相府养的,说是白泽转世。”
“怪不得胆子这么大,寻常三岁娃见血都要吓哭,他倒好,反手就把恶霸耍了。”
“嘿,我看不是白泽转世,是小判官投胎!专治歪门邪道!”
云珩听着,嘴角翘了翘,脚步更轻快了。
走过桥头,他停下,从袖袋摸出那根裂签,在石栏上轻轻敲了两下。签身微温,裂痕未扩,还能用。
他收好签子,继续往前。街面渐宽,行人渐少,丞相府的朱漆大门已在前方。
他正要抬步,忽听身后有人喊:“小神童!等等!”
回头一看,是布摊老头,气喘吁吁追来,手里捧着一小卷蓝布。
“这个……送你。”他把布塞进云珩怀里,“不值钱,是我昨儿剩的料子,给你做个小披风挡风用。”
云珩低头看,布是素蓝色,边上绣了一圈极细的云纹,针脚密实,应是珍藏之物。
他没推辞,双手接过:“谢谢王伯。等我学会写字,给您写张平安符。”
老头哈哈大笑:“好!我等着!”
云珩抱着布,转身走向府门。守门小厮见他回来,笑着打招呼:“小公子今日又立功啦?听说街上出了事?”
“没事。”他仰头一笑,“就是帮人找了找鞋带。”
小厮一愣,随即大笑。云珩也不解释,迈步进门,穿过前院回廊,直奔偏院竹屋。
屋里陈设如旧,桌上三根竹签整齐摆放,签尖朝东。他走过去,拿起那根裂签,放在油灯下细看。
裂痕浅,未伤符纹。
他轻轻吹了口气,低声说:“明天还得去找老头,问问怎么修。”
窗外,阳光正斜照进来,落在枕边空处。他知道今晚不会有血字浮现——那事只在月圆夜才有。但他还是闭了闭眼,默念一遍昨日记下的三行字:“东宫火起,玉佩藏刀,第三更未显。”
念完,他睁开眼,走到镜前整了整衣领,确认眉心金纹不明显,才转身出门。
乳母已在前厅等他,见他来了,笑着问:“今儿玩得可开心?”
云珩点头,爬上椅子,伸手讨米糕:“开心。我还帮人找鞋带了。”
乳母笑骂:“小滑头,准又闯祸了。”
他咬着米糕,含糊说:“没有。大家都说我乖。”
乳母看他一眼,忽然轻叹:“你啊,看着憨,心里门儿清。”
云珩不答,只低头吃糕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偷食的松鼠。
阳光照满厅堂,檐下铜铃轻响。他吃完最后一口,跳下椅子,拍拍手:“我去练功了。”
乳母点头,目送他走出门。
云珩沿着回廊慢慢走,脚步轻,却不急。他经过书房外第三根廊柱时,脚步微顿,似察觉什么,却又不停留,继续前行。
风掠过檐角,吹起一片落叶,打着旋儿落在门槛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