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屋檐,青砖地上落了一层薄亮。云珩翻了个身,枕头底下压着的三根竹签硌得他后脑发紧。他没睁眼,手指悄悄往枕边摸去——签子还在,一根不少。
他这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,盯着床顶绣的云纹看了两息,翻身坐起。被子滑到腿弯,露出红缎小袄。外头有扫帚划过石板的声音,轻一声重一声,是老张头在清前院。
乳母掀帘进来时,他人已经站在脚踏上,踮着脚够床头挂着的小布袋。
“又惦记糖葫芦?”她伸手取下袋子,倒出几粒碎银,“昨儿赢的还没花完呢。”
云珩仰头,嘴咧开,缺牙的地方漏风:“今日想吃新的。”
“新的?哪家?”
“街口王家的,沾芝麻的。”
乳母笑出声:“就你讲究。”她捏了捏他脸蛋,“先洗脸,别一早又往回廊跑,裴管家说你前日动他钥匙,今儿还念叨呢。”
云珩低头蹭鞋尖,不吭声。等乳母转身端水,他才抬眼,眸子清亮。
洗漱完,他抱着布老虎晃到前院。天已大亮,日头晒着回廊栏杆,映出一道斜影。裴管家正蹲在阶下擦铜锁,袖口卷到肘,手背青筋微凸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头,见是云珩,脸上立刻堆出笑。
“小公子今儿起得早。”
“饿了。”云珩把手里的布老虎递过去,“帮我拿着?”
裴管家迟疑一下,还是接了。布老虎塞进怀里,他继续擦锁,动作慢了些。
云珩扒着栏杆,踮脚看:“裴伯,昨儿夜里有人来吗?”
“谁?”
“就是那个说话大声的官。”
裴管家手一顿,抹布停在锁面上:“哦……李大人啊。来了又走,没闹出事。”
“他是不是怕我?”
裴管家抬眼,笑了笑:“小孩子家,莫乱想。”
“可他说我骗他钱。”
“那你骗了吗?”
云珩歪头,认真道:“我没骗。我说他印匣子在床底第三块地砖下,他回去真找到了;我说他外院西厢窗纸破了个洞,他昨儿亲眼瞧见丫鬟补了。这算骗吗?”
裴管家嘴角抽了下,低头继续擦锁:“不算骗,算……会猜。”
“那东宫哥哥也猜不中命吗?”
话音落,裴管家猛地呛了一下,咳嗽两声,手一抖,抹布掉进水桶,溅起一片水花。他急忙捞出来,重新拧干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:“小公子,这话不能乱讲。”
“为啥?”
“东宫是尊贵人,哪能和咱们一样找人算命?”
“可我听说,有人偷偷给东宫看相,说他命里带火。”
裴管家的手停在半空。他没回头,只把抹布叠好,慢慢搭在桶沿上。
“谁跟你说的?”
“街上人讲的。”云珩抓着栏杆,晃了晃脚,“我还听人说,东宫夜里总点香,不让下人近身,是不是心里怕?”
“住口!”裴管家突然转头,声音压得低,却带着硬劲,“这些话传出去,要砍头的。”
云珩缩了缩脖子,往后退半步,小声嘟囔:“我又没往外说……我就问问。”
裴管家深吸一口气,把桶拎起来,转身要走。
“裴伯。”云珩又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怕吗?”
裴管家背对着他,肩头微微一颤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算不准命啊。”
裴管家没应。他拎着桶往前走,脚步有些沉,走到廊角,忽然停下。
“小公子,”他背对着说,“有些事,知道不如不知道。你爱吃糖葫芦,爱玩竹签,安安分分做个孩子,比什么都强。”
说完,他拐过回廊,身影不见了。
云珩站在原地,手指绕着栏杆上的雕花转圈。风吹过来,带着点凉意,他打了个喷嚏,揉揉鼻子,从袖袋里摸出一粒糖,塞进嘴里。甜味化开,他眯起眼,慢慢笑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五指张开,又合拢。
裴管家怕了。
不是怕他胡说,是怕他说中。
他蹦跳着离开回廊,穿过月门,往侧院走。路过陶罐时,他顺手拔出里面的三根竹签,插进腰间小布袋。签子短,只露出个头,像三根小刺。
走到侧门,守门小厮正靠着墙打盹。云珩拍他腿:“开门。”
“小公子要去哪儿?”
“买糖葫芦。”
“乳母知道吗?”
“她说我可以去。”
小厮半信半疑,还是开了门。门轴吱呀响了一声,阳光一下子涌进来。
云珩迈出门槛,回头看了眼府内。飞檐翘角,层层叠叠,像一只收拢翅膀的大鸟。他没多看,转身就走,嘴里哼起一段不成调的儿歌:
“东宫火,烧眉毛,
太子慌,躲不了,
金签三,命难逃……”
唱到一半,他停下来,舔了舔嘴唇。
风从巷口吹来,卷起一点尘土。他眯眼望向街口,王家糖葫芦的幌子已经挂出来了,红艳艳的,像一串小灯笼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。
回头望去,回廊尽头,那个擦锁的老头还站在原地,一只手扶着栏杆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袖口微微发抖。
云珩没再看他,转身朝街口走去。
脚踩在石板上,发出轻轻的响。
他一边走,一边从布袋里掏出一根竹签,在掌心划了一下。
签子有点糙,刮得皮肤发痒。
他笑了笑,把签子放回去,加快脚步。
街市越来越近,人声渐起。卖饼的吆喝、车轮碾地、孩童打闹,混成一片。
他走到王家摊前,踮脚指着那串最大的芝麻糖葫芦:“这个。”
王老头笑着摘下来,称了银子,递给他。
云珩接过,咬了一口,芝麻粘在唇上。
他一边嚼,一边抬头看向皇城方向。
高墙深院,看不见里面。
但他知道,火还没起。
可总会起的。
他转过身,背对皇城,沿着街边慢慢走。
糖葫芦一节节矮下去,竹签露出来。
他舔掉最后一颗糖渣,把签子收进布袋,和另外两根并排。
风从背后推着他,往前走。
他没回头。
巷口有辆马车停着,车帘半掀,里头没人。
他看了一眼,继续往前。
街角传来卖花娘的叫卖声。
他走得更远了些,身影混入人群。
阳光照在他背上,暖烘烘的。
他把手揣进袖子,指尖碰到了那三根竹签。
硬的,稳的。
像某种凭证。
他没再唱歌,只是走。
越走越快。
直到街市彻底把他吞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