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压城,风从巷口钻进来,卷着湿气扑在脸上。云珩刚迈进丞相府侧门,脚底青石还沾着赌坊外的尘灰,身后街市的喧闹便被厚重的门板隔断。他没回头,小手攥着那张捏得发软的五十两银票,指尖蹭了蹭袖口,把最后一点糖渍抹干净。
乳母迎上来牵他,嘴里念叨着“天都黑透了还往外跑”,云珩仰头一笑,缺了半颗的牙露出来:“我赢钱啦,给娘买胭脂。”声音脆生生的,像檐下撞铃。
他被带去洗了手脸,换上寝衣,窝进床榻时还蹬了两下脚。乳母吹熄蜡烛前,他闭眼装睡,耳朵却竖着。府里安静下来,只有巡夜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走远。
他知道,那人会来。
果然,三更未到,西角门一阵骚动。守门的小厮压着嗓子说话,听不清内容,但语气紧绷。接着是急促的脚步踏过回廊,直奔内院方向。云珩掀开眼皮,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照在床头那只空糖葫芦签子上——他白日里特意留下的,三根并排插在陶罐里,像三支小旗。
外面吵起来了。
“我非要见那小儿不可!”
“大人,这深更半夜的,小公子早已歇下……”
“他一个三岁娃,能安什么好心?前日说我有血光之灾,今日又骗我百五十两银票!你们裴相府包庇妖童,莫非也想吃官司?”
是侍郎的声音,比白天更哑,带着一股狠劲儿。云珩悄悄翻了个身,把被角拉高些,嘴角微微翘起。
动静传得很快。不过片刻,一道沉稳脚步从主院方向过来,是裴玄弈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让整个廊下都静了。
“回相爷,户部李侍郎深夜来访,执意要见云小公子,说……说他遭了哄骗。”
裴玄弈没应声。云珩听见他踱了几步,鞋尖几乎停在自己房门外。然后才转向侍郎:“李大人,夜闯私宅,不合规矩。若您真有冤屈,明日可递折子入宫,由陛下裁夺。如今这般喧哗,惊扰家眷,成何体统?”
“裴相这话可就过了。”侍郎冷笑,“您府里养个神童算命,当街敛财,连我都成了他卦金来源。百姓议论纷纷,说‘白泽降世,专收贵人钱财’,您不觉得太过了?”
“他是个孩子。”裴玄弈语气依旧平缓,“爱吃糖葫芦,爱玩骰子,说些疯话讨人欢喜。若真有通天本事,我又何须日日批折到三更?”
“疯话?”侍郎声音陡然拔高,“那印章的事怎么说?短刀的事呢?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,怎会知道我书房夹层、外室后院?”
“巧合罢了。”裴玄弈淡淡道,“您府中仆妇争执,早有流言。至于印章,谁家没有几处隐秘收纳之地?他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。”
两人对峙片刻,风穿廊而过,灯笼晃了晃,影子在地上扭成一团。
云珩屏住呼吸,手指轻轻抠着被面。
突然,侍郎甩开拦阻,往前一步:“我不信!我要亲眼看看,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人!”
他抬脚就要推门。
就在这时,廊下最尽头的灯笼“啪”地灭了。
不是风吹,是自己熄的。紧接着,第二盏、第三盏,一连串暗下去,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沿着屋檐走过去。
地面传来轻微响动。
像是脚印。
一步一步,从廊头往这边移,可地上明明没人。
“谁?”侍郎猛地回头。
没人回答。但那脚步声还在,越来越近,踩在青砖上,发出“嗒、嗒”的轻响,像是赤足小孩在走。
然后,一个声音响起。
很小,很轻,从墙角那边飘过来的:
“你心头有鬼……”
侍郎浑身一僵。
“你藏了东西……不敢让人看……”
“血光将至……就在你家后院……”
他说不出话,额角沁出冷汗。白天那些事一幕幕涌上来——印章、短刀、仆妇哭诉、家人避他如蛇蝎……这孩子真的知道?
“滚!”他吼了一声,声音却发颤,“装神弄鬼!都是你们设的局!”
他转身要走,可刚迈出一步,眼角余光扫过墙皮剥落处——那裂缝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灰白色的,一点点拱出来。
像是一只小手。
接着是脑袋。
一个孩童模样的影子,从墙缝里慢慢爬出,脸朝着他,嘴咧开,没瞳孔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。
“啊——!”侍郎大叫一声,踉跄后退,撞翻了廊下的花架。瓷盆砸地碎裂,泥土溅了一身。他顾不得这些,拔腿就往外跑,连官帽掉了都不敢捡。
裴玄弈站在原地,不动,也不拦。
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府门外,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云珩在床上睁着眼,听见外面恢复寂静。他没动,继续躺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被轻轻推开。
裴玄弈走了进来。
烛光映在他脸上,一半明亮,一半藏在阴影里。他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云珩。孩子闭着眼,呼吸均匀,小嘴微张,像是真睡着了。
可就在他伸手替他掖被角时,云珩忽然呢喃了一句:
“不是我吓你的。”
裴玄弈的手顿住了。
烛火跳了一下,照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疑。
他盯着云珩的脸,看了很久。眉心那点金纹,在昏光下极淡,几乎看不见,只在呼吸起伏间,微弱地闪了一下,又归于平静。
他没说话,轻轻放下帐子,转身离开。
回到书房,他坐下,拿起案上菩提子,一颗颗捻过去。手指稳定,可节奏比平时慢了许多。
砚台边有张纸,他提笔写下四个字:此子非常。
墨迹未干,他又抽出火折子,点燃一角。纸片蜷曲、焦黑,最终化为灰烬,落在铜炉里。
他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沉沉夜色。
府里彻底安静了。巡夜人重新走过回廊,灯笼亮起,一切如常。
而在内院卧房里,云珩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。
他睁着眼,盯着床顶的绣布花纹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没过多久,乳母轻手轻脚进来查看,见他睡得安稳,便又退了出去。
屋子里只剩他一人。
他抬起小手,在空中比划了一下,像在数什么。
然后低声说了句,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:
“下次,得让他再输多点。”
窗外,一片云缓缓移开,露出半轮月亮。清光洒在窗棂上,照见陶罐里的三根竹签,整齐排列,一动不动。
风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