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月依旧,你不再归
天光大亮,晨雾散尽。
秋日的朝阳干净澄澈,薄薄一层柔光铺在街道楼宇之上,褪去了深夜的寒凉,温柔得恰到好处。街道上车来人往,早点铺蒸腾起袅袅热气,行人笑语穿插其间,人间烟火滚烫,岁岁如常。
陆时衍走在晨光里,脊背依旧挺直,只是周身那股清冷孤寂的气场,早已融进骨血,再也拆不开。
眼底浓重的青黑遮不住,脸色常年偏白,明明是鲜活热烈的少年年纪,却活得像一潭死水,无波无澜,无光无暖。
一路到校,校门人声鼎沸,少年们追逐打闹,朝气蓬勃。
有人踩着晨光奔跑,有人并肩说笑,有人抬手打闹,满眼都是坦荡热烈的未来。
陆时衍侧身穿过喧闹人群,安静、疏离、格格不入。
他习惯了旁观热闹,习惯了孤身独行,习惯了看着所有人向前奔赴,唯独自己滞留原地。
走进教室,落座、放书、翻页,动作机械熟练,日复一日重复着相同的流程。
周遭的一切都在变。
同学在变,心境在变,四季在变,岁月在变,所有人都在慢慢成长、慢慢释怀、慢慢和过去和解。
只有他,死死守着一段过期的年少,一段落幕的情深,半点不肯松动。
早读课读书声朗朗,铺满整间教室。
整齐划一的声调里,他的声音很轻,很低,几乎隐在人声之中。目光落在课本字里行间,脑海里却全是旧时光的模样。
从前的早读,从来不会这般冷清寡淡。
沈听辞会坐在不远处,坐姿端正,声音清软,读书时认真又温柔。偶尔读到枯燥之处,会悄悄抬眼,余光轻轻落在他身上,带着浅浅笑意,安静又缱绻。
那时无需言语,无需靠近,只要视线相触,便是满心安稳。
那时他嫌幼稚,嫌多余,嫌对方温柔黏人,处处克制,处处冷淡。
如今再也没有偷偷相望的目光,没有暗处温柔的偏爱,没有独属于他的柔软纵容。
空荡荡的教室,空荡荡的座位,空荡荡的岁岁朝暮。
课间,阳光斜斜落进窗,落在课桌缝隙,落在地面落叶碎影里。
几个女生坐在窗边闲聊,轻声说着离别、远方和重逢。
有人轻轻叹息:“有些人分开就是一辈子,再也见不到了。”
一句话轻飘飘落下,落在旁人耳中只是寻常感慨,落在陆时衍心底,却重如惊雷。
是啊。
有些人一别,便是一辈子。
沈听辞走得安静,走得彻底,走得毫无痕迹。
切断了所有交集,淡出了所有圈子,从此山高水远,音信全无。
他们曾共享一整个青春的朝夕,共享无数个晨昏晚风,共享无人知晓的温柔与默契。
最后却落得——此生不见,此生不念,此生无关。
陆时衍指尖微微发僵,捏着书页的力道悄然收紧,纸页微微褶皱。
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蔓延开来,堵得喉咙发紧,闷得胸口发沉。
他从来不敢承认,自己这辈子最大的败笔,就是弄丢了沈听辞。
弄丢了那个全世界最温柔、最懂他、最偏爱他的人。
一整个白天,日子依旧平稳流淌。
上课、笔记、刷题、下课,旁人眼里的陆时衍依旧冷静自持,优秀沉稳,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,什么都未曾改变。
只有他知道,自己内里早已千疮百孔。
傍晚放学,又是落日西垂。
橘红色晚霞铺满半边天际,温柔绚烂,一如无数个他们并肩同行的黄昏。
人群四散,喧闹渐消,校园一点点归于安静。
陆时衍收拾好书包,依旧最后一个走出教室。
他缓步走在空旷的校道上,走过熟悉的每一寸土地。
走过他们并肩谈心的栏杆,走过他们一起避雨的长廊,走过他们踩过无数次落叶的银杏道。
风卷起满地金黄,漫天飞舞,簌簌落在肩头、发顶、衣摆。
秋景依旧,风月依旧。
只是当年共赏风月的人,再也不会归来。
晚风轻轻拂过耳畔,温柔绵长,像极了沈听辞从前轻声唤他的语调。
恍惚间,他几乎以为下一秒,身后就会传来那声温柔的“时衍”。
可回头望去,满目空荡,风声萧瑟,无人等候,无人相望。
只剩漫天落叶纷飞,只剩无尽暮色沉沉。
陆时衍站在原地,静静伫立良久。
眼底沉寂无声,没有泪,没有失态,只有经年累月的荒芜与遗憾,沉沉叠叠,压满心头。
他终于彻底懂得。
四季可以轮回,落叶可以再生,风月可以往复。
唯独逝去的人、错过的情、走散的岁岁,永远无法回头。
走出校园,踏上老街。
黄昏余晖洒在斑驳的墙面上,拉长他孤瘦的身影。巷口依旧空空如也,再也没有那个岁岁等他归校的温柔少年。
曾经,巷口有风,有光,有你。
如今,巷口有风,有光,再无你。
回到家中,暮色入屋,一室清冷。
他没有开灯,静静坐在窗边,看着落日一点点沉落天际,看着晚霞慢慢褪尽,看着天色由暖转凉,由明转暗。
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温柔绵延,圆满热闹。
世间千万人家,千万灯火,无一盏为他而暖,无一人为他而归。
长夜将至,旧念又起。
风月年年如故,山河岁岁安然。
唯独我的少年,一去千里,从此不复归期。
往后余生,秋风晚霞,落叶星辰。
所见皆旧景,所念皆故人,所渡皆孤寂,所剩皆遗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