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年无声,一念成疾
夜色彻底压落,整座小城浸在微凉的静谧里。
窗外的秋风不再呼啸,只剩轻轻簌簌的声响,拂过枯枝,扫过窗台,温柔得近乎残忍。
陆时衍坐在黑暗里,久坐不动,身形凝定,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塑。
屋里漆黑一片,隔绝了外界所有灯火与人声,也完美藏住了他眼底积压已久的疲惫与溃烂的念。
日子已经平稳翻过这么久。
春夏秋冬轮换,晨昏日夜更迭,身边的人来了又走,故事一段段落幕,所有人都在往前走,忙着成长,忙着奔赴未来,忙着和过去和解。
只有他,困在那年深秋,困在那场无声离别里,一年又一年,寸步未移。
起初他以为只是一时难过,只是短暂怅然。
后来才慢慢发现,有些错过,从不是一时情绪,是一念成疾,经年不愈。
他的病,名叫沈听辞。
无药可医,无解可渡,无方可愈。
指尖轻轻抵着窗玻璃,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直达心底,稍稍压下那股翻涌的酸涩。他常常在寂静深夜回想从前,回想他们相伴的那些年,细碎、温柔、平淡,没有轰轰烈烈,却岁岁安稳。
沈听辞从来没对他发过脾气,从来没怪过他的冷漠,从来没抱怨过他的口是心非。
他永远温柔,永远迁就,永远在陆时衍冷冰冰的态度里,依旧赤诚奔赴。
旁人都说陆时衍性子太冷,不好相处。
只有沈听辞,看透他所有别扭、所有倔强、所有不善表达的温柔,依旧坚定不移地偏爱他。
他给过陆时衍最纯粹、最干净、最毫无保留的真心。
是陆时衍自己,不珍惜、不回应、不挽留。
任由一腔热忱慢慢冷却,任由满眼偏爱慢慢消散,任由那个满心是他的少年,独自失望,独自退场,独自远赴山海,再也不回。
夜深人静,最是诛心。
无数个这样的夜晚,他反复复盘当初的每一幕。
复盘少年温柔的眉眼,复盘自己冰冷的侧脸,复盘最后那场沉默的对视,复盘那句轻得像风、重得压了他数年的再见。
如果当初软一次。
如果当初退一步。
如果当初坦诚一句舍不得。
是不是,一切都不会是如今这般山河永隔、此生无缘?
可世间从无重来。
所有的假设,都是他深夜自我折磨的徒劳空想。
桌上的书本摊开已久,字迹密密麻麻,他一眼未看。脑海里反反复复,全是旧人影、旧光景、旧温柔。
他开始慢慢记不清沈听辞具体的声音语调。
可只要秋风一吹,只要落叶一落,只要黄昏一至,心底那股熟悉的酸涩,瞬间精准席卷全身。
原来人最狠的执念,从不是记得清清楚楚。
是哪怕记忆慢慢模糊,那份刻入骨血的遗憾与惦念,依旧分毫未减。
他不怕岁月漫长,不怕余生孤寂,不怕人间无伴。
他只怕,再过些年,时光磨平所有细节,他会慢慢忘了那个温柔待他的少年。
忘了他的眉眼,忘了他的温柔,忘了他们并肩的岁岁朝夕。
那才是真正彻底的失去。
所以他拼命回忆,拼命念想,拼命在每个深夜反复打捞快要褪色的过往。
哪怕每一次回想,都痛彻心扉,都溃不成军。
他也舍不得放手。
手机屏幕在黑暗里突兀亮起,是班级群的消息,热闹鲜活,满满都是少年人的前路与期许。
所有人都在规划未来,憧憬高考,憧憬远方,憧憬崭新的人生。
只有他的未来,一片荒芜,一眼无望。
没有期待,没有奔赴,没有想要抵达的远方。
从前他的未来里,藏着一个沈听辞。
想和他考同一座城市,想和他继续朝夕相伴,想岁岁深秋都有他在身旁。
如今未来空空荡荡,前路漫漫无人,山河万里独身。
群里有人闲聊,随口提起一句:“好久没见过沈听辞了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平平无奇,随口一提。
却让陆时衍的心脏骤然紧缩,猛地抽痛一瞬,呼吸轻轻乱了节拍。
是啊,好久没见了。
久到春夏秋冬轮回数次,久到落叶铺满街巷无数次,久到所有人都快要遗忘这个名字。
只有他,日日铭记,夜夜念想,从未敢忘。
对话框里很快掠过新的消息,无人在意这句随口的提及,无人停留,无人回味。
所有人的生活都早已没有沈听辞的位置。
唯独他,把这个人,安放在余生每一寸时光里,根深蒂固,无法剥离。
他缓缓锁灭屏幕,黑暗重新笼罩眼底。
窗外晚风依旧温柔,夜色深沉如水。
经年执念,早已成疾。
不痛不痒的时候,看似和平常人别无二致,冷静、沉稳、无牵无挂。
可只要一念及你,瞬间溃不成军,五脏六腑全是酸涩荒芜。
这一场病,始于深秋,终于余生。
无药,无解,无你。
天快破晓时,窗外起了薄薄的晨雾,朦胧了街巷,朦胧了远山。
又是一夜无眠,又是一夜与旧念对峙煎熬。
陆时衍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光,眼底死寂一片。
岁月还在走,日子还在熬。
他依旧会按时上学,按时长大,按时走完世俗该走的每一步路。
只是余生岁岁,风月皆空,山河皆冷。
从此人间岁岁年年。
无人再暖他深秋,无人再渡他余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