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夜念深,无渡余生
夜色彻底覆落小城,街巷灯火摇曳,明明灭灭的暖光铺在路面,揉碎在层层堆积的枯叶里。
屋内依旧一片昏暗,陆时衍始终没有开灯。
他倚在窗边的墙壁上,身形单薄,静静融进浓稠的夜色里。窗外风声簌簌,整夜未歇,像是无休止的低叹,缠缠绕绕,填满这一室无边的孤寂。
白日里刻意压下的所有情绪,在寂静深夜尽数破土而出。
没有人看见他的落寞,没有人知晓他的悔恨,没有人懂得他日复一日的自我拉扯。世人皆以为他清冷寡淡、万事随心,只有他自己清楚,他的心早已停摆,困在那场深秋离别里,再也无法前行。
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兜,空空荡荡。
从前这个口袋,永远塞满沈听辞递来的糖。各式各样的口味,温热的、清甜的,是少年藏在细节里最直白的偏爱。他从前总故作嫌弃,随手揣着,从不放在心上。
可如今,他翻遍所有口袋,寻遍整间屋子,再也找不出一颗属于那个人的糖。
甜味彻底消散,只剩心口经年不散的苦涩,日复一日浸泡着他的五脏六腑。
他缓缓闭上眼,无数细碎的过往碎片争先恐后涌入脑海。
是雨天并肩撑伞,肩头相抵的温热;是冬夜共享围巾,呼吸交缠的温柔;是刷题至深夜,对方默默陪在身旁,轻声安抚他所有烦躁的低语;是无数个平凡朝夕里,毫无保留的迁就与纵容。
沈听辞的温柔从不是轰轰烈烈,是细水长流,是润物无声,是融进他青春每一寸缝隙的安稳。
是他年少贫瘠岁月里,唯一的光。
可他亲手熄灭了这束光。
亲手推开了唯一偏爱他、包容他、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。
夜色越深,思念越沉。
陆时衍缓缓蹲下身,手肘抵在膝盖上,眉眼沉沉,掩去所有翻涌的酸涩。这么久了,他从不大哭大闹,从不外放情绪,旁人以为他早已释怀。
可真正的释怀从不是这样的。
真正的释怀是坦然提及,是无波无澜,是旧事随风。
而他,是不敢提,不敢念,不敢回望,是一碰就痛,一想就沉。
他只是硬生生扛着,憋着,忍着,把千万思念与无尽悔恨,全部锁在深夜独处的时刻,独自消化,独自煎熬。
手机静静躺在桌面,屏幕漆黑一片。
他无数次解锁,无数次点开那个置顶对话框。
输入,删除,再输入,再删除。
千言万语,最后只剩一片空白。
他想问你过得好不好,想问你那边的秋天冷不冷,想问你会不会偶尔想起我。
可最后只剩下自知之明。
他没有资格。
当初是他冷漠疏离,是他嘴硬不退,是他不懂珍惜,耗尽了对方所有热忱。如今故人远走,彻底脱身,开启了新的生活,他所有迟来的牵挂与问候,都只是多余的打扰,是自我感动的纠缠。
于是只能作罢,只能沉默,只能遥遥相望,岁岁惦念。
窗外的风越吹越烈,拍打着窗棂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深秋的夜寒刺骨,顺着窗缝钻进屋内,浸透四肢百骸,凉得他浑身发僵。
可身体的寒凉,远不及心底的荒芜分毫。
他忽然想起离别那日的黄昏。
没有争吵,没有怨怼,没有歇斯底里。
沈听辞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他,眼底攒了太多隐忍的落寞,轻声说了一句再见。
那一句再见,轻得像晚风,却重得压了他整整岁岁年年。
那时的他倔强冷硬,转头就走,没有回头,没有挽留,没有半分迟疑。
如今无数个深夜回溯,他无数次痛恨当初的自己。
恨自己的执拗,恨自己的迟钝,恨自己的死要面子,恨自己亲手弄丢了这辈子最珍贵的温柔。
如果当时回头看一看。
如果当时说一句别走。
如果当时坦诚半分心意。
是不是一切,都会不一样?
可人生最残忍的四个字,从来都是——没有如果。
长夜漫漫,无人相伴,无人共情,无人渡他。
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淌,时钟滴答作响,成了这死寂深夜里唯一的动静。陆时衍就这么静静蹲着,任由回忆席卷,任由遗憾缠身,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,独自沉溺,独自沉沦。
天光微亮前夕,晚风终于渐缓,夜色稍稍褪去浓稠。
又是一夜无眠。
又是一夜被旧念缠裹的煎熬。
他缓缓站起身,双腿发麻,眼底覆着厚重的青黑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。一夜的沉沦,没有抚平半分心绪,只让心底的空洞愈发辽阔荒芜。
推开窗户,晨间的冷风扑面而来,瞬间浸透全身。
天边泛起浅浅的鱼肚白,新的一天如期而至,人间万物照常更迭,朝阳依旧升起,烟火依旧繁盛。
世间所有一切,都在向前奔赴,岁岁更新。
唯独他,停在旧地,困在旧梦,念着旧人,岁岁不变。
洗漱整理,背上书包,再度奔赴熟悉的归途。
清晨的街道依旧热闹,早点铺热气腾腾,行人步履匆匆,处处皆是新生的暖意。
只有他,带着一身化不开的寒凉与遗憾,行走在鲜活的人间里,像一个格格不入的过客。
他看过万千风月,走过岁岁秋冬。
自此才知——
山河辽阔,人间烟火,皆无意义。
若无你,余生漫漫,无人可渡,岁岁皆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