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年候风,岁岁空等
夜色落得很沉,整条长街的路灯连成一片昏黄,温柔却刺眼。
陆时衍缓步独行,鞋底碾过干枯的梧桐叶,沙沙声响贯穿寂静长街,像一场无休无止、无人倾听的独白。
这座城他守了很多年。
不是舍不得烟火人间,是舍不得这城里每一寸沾染过季清和气息的旧痕。
河堤晚风、巷口余晖、老店烟火、深秋落叶,处处是回忆,处处是旧人影子,偏偏处处,都再无旧人。
他走到河畔护栏边,晚风浩荡,迎面吹来,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。
从前每一次晚归,季清和都会陪他站在这里。
少年怕他冷,会悄悄挪到他身前,替他挡去大半晚风,轻声和他说话,说来日,说秋冬,说想和他岁岁年年,共看满城落日晚风。
那时的季清和,眼里有最干净的温柔,心底有最赤诚的奔赴。
他站在爱意最盛的年纪,毫无保留地、孤勇热烈地爱着冷淡孤僻的陆时衍。
可那时的陆时衍,太年轻,太自持,不懂何为珍惜。
他习惯了被动接受,习惯了被偏爱,习惯了季清和永远不会离开,于是一次次漠视、一次次冷淡、一次次把少年滚烫的心意轻轻推开。
风吹经年,物是人非。
如今他独自凭栏,晚风依旧浩荡,吹得衣袂翻飞,吹得眼底泛起一片沉沉雾色。
再也没有人站在他身前替他挡风。
再也没有人轻声细语,陪他细数人间晨昏。
河面波光粼粼,映着满城灯火,热闹璀璨,人间鲜活。
唯独他的世界,荒芜沉寂,岁岁空寒。
陆时衍抬手,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护栏,指尖触到的是经年不变的冷,心底压着的是经年不愈的疼。
他后来听过很多情话,见过很多温柔,看过无数双向奔赴的爱意。
才终于懂得,当年季清和给过他的,是这辈子再也复刻不了的、最纯粹、最义无反顾的喜欢。
那是少年掏心掏肺、毫无保留的一整个青春。
被他亲手,尽数辜负。
夜深露重,岸边行人渐渐稀少,只剩零星晚归的路人匆匆路过。
有人并肩说笑,有人牵手慢行,人间爱意遍地,温柔遍地。
唯独他,孤身一人,年年岁岁,守着一场早已落幕的旧梦。
他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,路过当年两人一起坐过的石阶。
石面冰凉,无人落座。
那年深秋,季清和就是在这里,悄悄红了眼,小声问他:
“陆时衍,你有没有一点点,舍不得我?”
他那时沉默良久,只淡淡移开目光,不答不语,冷得彻底。
少年眼底的光,就是在那一刻,一点点暗下去,彻底熄灭。
如今时隔经年,故地重游,风依旧,夜依旧,石阶依旧。
唯独那个小心翼翼、卑微忐忑、满心是他的少年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回到公寓时已是深夜,屋内冷清寂静,没有灯火,没有人声,常年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与寂静。
书桌最干净的位置,常年空着。
那是季清和从前的位置。
他习惯性倒了两杯温水,一杯置于自己手边,一杯稳稳放在空位。
水汽袅袅,缓缓升腾,而后慢慢冷却。
年年如此,日日如此。
无人共饮,无人相对。
多年来,他改掉了所有孤僻冷硬的性子,学会温柔,学会体贴,学会偏爱,学会主动挽留。
他活成了季清和当年最想要的模样。
可温柔学成,偏爱习得,再也无人接纳。
爱意满溢,却无处安放,只能日复一日,积压心底,腐烂成疾,化作岁岁年年、无解无期的遗憾。
窗外秋风又起,卷落漫天枯叶,簌簌作响,像是旧人轻声叹息。
陆时衍静坐桌前,望着空荡的座位,眼底沉寂如水。
原来人间最残忍的从不是离别。
是你终于学会爱了,可那个教你爱人的人,早已永远远去,再也不归。
从此岁岁秋风起,年年空候君。
风来无人伴,风去无人寻,余生漫长,山河辽阔,再无故人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