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河照旧,不见归人
晚秋的风褪去了先前的烈,只剩下绵长的凉,漫过整座沉寂的小城。
天是淡灰的,云层压得很低,像经年散不去的沉郁,无声覆在人间头顶。街道干净得过分,梧桐叶落了一地,被风推着缓缓滚动,空荡荡的街巷望不到尽头,一如经年累月空落落的心口。
陆时衍走在最熟的那条老路上。
这条路,从前岁岁年年,有人陪他走过晨暮,踏过春夏,熬过深秋。
那时季清和总走在他身侧,语调轻轻,眉眼温柔,哪怕沉默并肩,空气里也裹着安稳的暖意。少年时期的偏爱太过直白,太过滚烫,明目张胆,岁岁朝朝,全都给了他一个人。
可他从前太傲、太钝、太自持。
习惯性沉默,习惯性推开,习惯性把对方所有义无反顾的热忱,当成不会消散的理所当然。
他以为来日方长,以为岁岁年年皆可回头,以为那个人永远会站在原地,等他缓过冷漠,等他学会温柔,等他终于肯伸手接住那份独独予他的偏爱。
直到最后,风散、人离、音信断。
直到故人远去,再无归期。
街边老店的招牌还立着,门窗翻新过几次,样式变了,唯独卖的热汤、暖茶,味道多年未改。陆时衍停在店前,目光怔怔落在窗内暖光里。
很久以前,每一个降温的傍晚,季清和都会拉着他进来,点两份热饮,把温度高的那杯塞进他手里,轻声叮嘱他别总受凉,别总硬扛所有难受。
那时的少年眼底有光,满心有他,连温柔都带着明目张胆的偏爱。
他那时多半只是淡淡颔首,不热络,不回应,任由对方一腔温柔撞在自己清冷疏离的外壳上,次次落空,次次沉默。
如今老店依旧,热气腾腾,人来人往,热闹如故。
唯独再也没有那个会主动牵他衣袖、替他挡风、给他暖手的人。
陆时衍抬步走入店内,照旧点了两份。
一杯温热姜茶,一杯清甜桂花酿,是季清和当年最常给他点的搭配。
老板早已熟识他常年孤身的模样,看着他摆放在对面空桌的那杯热饮,轻轻叹了口气,没多言语。这么多年,每到深秋,这位清冷寡言的男人总会来这里,点两份饮品,坐一整个黄昏,从日暮坐到夜色深沉,一人独坐,两两空盏。
无人相对,无人共饮。
热雾袅袅升起,模糊视线。
陆时衍指尖触到温热杯壁,暖意从指尖漫开,却半点暖不透沉在心底的寒霜。
他终于习惯了喝温热的东西,终于学会天冷添衣,学会主动温柔,学会珍惜所有细碎暖意。
可教会他温柔的那个人,早已彻底退出他的人间。
出店时暮色沉沉,晚风渐急,卷起满地枯叶盘旋纷飞。
他沿着长街慢慢走,路过曾经并肩的操场、并肩的巷口、并肩看过落日的河堤。
山河依旧,风景如初,春秋往复,岁岁如常。
只是人间再也没有季清和。
曾经他是他眼底唯一的偏爱,是他余生全部的期许,是他甘愿耗尽年少奔赴的唯一归途。
后来一场无声别离,风吹人散,从此山高水远,阴阳两隔,南北无逢。
夜色渐深,路灯次第亮起,暖黄的光铺落一路斑驳。
陆时衍站在长街中央,望着空空荡荡的前路,眼底沉寂无波,却藏着经年不愈的溃痛。
他终于明白。
有些故人,一走,就是一生。
有些温柔,一散,就是永别。
山河万万里,岁岁皆照旧。
唯独他的少年,远去经年,此生不见,永世不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