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岁修心,唯你难愈
天微亮的时候,秋霜落满窗台。
薄薄一层白,覆在玻璃边缘,冷得干净,也冷得绝情。
陆时衍醒得很早,多年如此。没有人再催他早睡,没有人再轻声哄他别熬夜,更没有人清晨敲门,带着温热的早点,小心翼翼闯进他清冷的世界。
偌大公寓安静得可怕。
他起身,洗漱,煮粥,动作熟稔得近乎刻板。
从前他生冷孤僻,三餐紊乱,作息潦草,是季清和一点点磨着他、陪着他、逼着他把日子过稳。少年耐心极好,温柔极软,包容他所有的尖锐、冷漠、不近人情,把他荒芜杂乱的生活,一点点填得温热规整。
等他彻底习惯了安稳温热的日子,那个人却退场了。
灶上白粥微微冒泡,温热气雾缓缓升起,模糊了眉眼。
陆时衍盛出两碗。
一碗放在自己面前,一碗放在对面空位。
经年不变的习惯,旁人看着荒唐,他却守得虔诚。
仿佛只要碗筷摆得整齐,位置永远预留,那个远去的人,就还有一丝可能、一丝余地,会在下一秒推门而入,轻声唤他一声时衍。
可岁月年年告诉他——不会了。
早不会了。
吃完早饭,他整理书柜。
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落进来,落在一排排整齐的书籍上,尘埃在光里缓慢浮动。最顶层靠左的位置,静静躺着一本旧书。
是季清和当年留下的。
一本翻得卷边的散文集,封面褪色,页脚软塌,是少年省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,曾经天天揣在书包里,课间翻,傍晚看,偶尔会把喜欢的句子摘抄下来,转头轻声念给他听。
那时他多半低头做题,漫不经心,连一句认真的回应都吝啬给予。
陆时衍抬手取下那本书。
指尖抚过陈旧封面,微凉的纸张触感熟悉得刺心。
翻开扉页,一行清秀字迹静静躺着,多年未变:
「愿他岁岁平安,永远清冷坦荡,不必为谁动容,不必为谁难过。」
落款:清和。
字迹温柔,字句成全。
少年当年爱得太卑微,太清醒,太懂事。
明明满心满眼都是他,明明贪恋他、舍不得他、无数次想靠近他,最后留给世间、留给陆时衍的最后祝愿,却是祝他一生无扰、一生冷淡、一生不必为任何人动心。
他早就预料过自己的结局。
预料过自己会是陆时衍生命里一场短暂秋风,来过一场,终会远去。
陆时衍指腹一遍遍摩挲那行字,心脏密密麻麻地疼,钝重、绵长、无解。
这么多年,他拼命生活、拼命变好、拼命收敛戾气、温柔待人。
他修好了脾气,修好了冷漠,修好了一身棱角。
他修好了所有,唯独修不好失去季清和的心病。
午后天气放晴,阳光温柔,秋风微凉。
城市热闹如常,车流不息,路人步履匆匆,人间烟火生生不息。
只有他,停在那年秋天,再也走不出去。
他开车去往老中学。
校门翻新,围墙重砌,绿植新栽,一切都是崭新的模样,唯独校门口那两排梧桐,还是当年的老树。
秋深叶落,满地金黄。
他停在树下,望着穿校服三三两两说笑的学生,恍惚间视线重叠。
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秋天,也是这样的梧桐道。
季清和背着书包,站在树下等他,眉眼弯弯,温柔得能溺死人。
那时少年问他:
“陆时衍,以后秋天,我们年年都来这里好不好?”
他当时只淡淡嗯了一声,敷衍潦草,从未当真。
原来少年那一年一句轻轻的期许,是赌上余生、想和他岁岁年年的心愿。
风落梧桐,簌簌有声。
旧地仍在,秋景仍在,岁岁深秋仍在。
唯独许愿的人,早已人间除名,再也不见。
傍晚回城,路过从前两人常去的小公园。
秋千还在,长椅还在,晚风还在。
他坐在长椅上,空出身旁大半位置,一如往年,留给那个再也不会落座的人。
天色一点点暗下去,晚霞褪尽,夜色铺天盖地落满人间。
陆时衍静静坐着,坐至晚风刺骨,坐至星月升空。
这一生,他听过千万句道理,熬过无数个春秋。
能渡山河,能渡苦难,能渡世人。
唯独渡不过一个远去的季清和。
岁岁修心,万事可平,唯你,终生难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