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·宴
北疆大捷的庆功宴设在太极殿。
这是三年以来李承昭第一次在宫中大宴群臣。北疆安稳了,承安在漠北打了一场漂亮的仗,敌军退到千里之外,短期内不会再犯。朝堂上下松了一口气,李承昭也想借着这个由头,让紧绷了三年的弦松一松。宴上备了酒,是从北疆运回来的烈酒,承安特意让人送来的,说是“哥你尝尝,比当年的好喝”。
李承昭喝了不少。他不是贪杯的人,但今晚不一样。北疆安稳了,承安有了妻儿,长安太平,百姓安居。他坐在这张龙椅上,守了这么多年,总算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。酒一杯接一杯地斟,他一杯接一杯地喝。郑氏坐在他身侧,轻声劝了一句:“陛下,差不多了。”他摆了摆手,笑着说:“今天高兴,让朕多喝几杯。”
宴散时,他已经醉得站不稳了。内侍扶着他回寝殿,他没有推辞,脚步虚浮地走在宫道上,夜风吹在脸上,酒意没有散去,反而更重了些。
第二节·殿中
寝殿的灯是亮的。他走进殿中,看到一个女子跪在案前,低垂着头,手中捧着一盏醒酒汤。他眯了眯眼,脚步顿了一下。这不是郑氏。郑氏今晚在立政殿陪孩子们,不在寝殿。
“谁?”他声音有些哑。
女子抬起头,轻声答:“臣女武溪,奉皇后娘娘之命,来给陛下送醒酒汤。”
武溪。武家的女儿,武媚娘的侄孙女。李承昭隐约记得,武家这几年送了一个女儿入宫,给了个低位份,安分守己地住在偏殿。他见过她一两次,印象不深。今天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,面容清秀,低着头,姿态恭谨。
他接过汤盏,喝了一口,放在案上。酒意还在,头有些沉,他靠在榻上,闭着眼,摆了摆手:“退下吧。”
武溪没有动。她跪在那里,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声说:“陛下醉了,臣女帮陛下更衣吧。”
李承昭没有说话。他醉了,确实醉了。醉到分不清这句话是什么意思,醉到没有推开她伸过来的手。殿中的烛火摇曳了一下。他闭着眼,感觉有人在解他的衣带,手法轻柔而妥帖。
第三节·天亮
天亮时,李承昭醒了。
头疼,像有人拿锤子敲他的脑壳。他睁开眼,看到帐顶熟悉的纹样,是自己的寝殿。他侧过头,看到身边躺着一个人。武溪。她裹在被褥里,背对着他,肩膀微微起伏,呼吸均匀。他看着她的背影,沉默了很久。宿醉让他记不清昨晚的全部细节,但他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他没有叫醒她,也没有立刻起身。他只是躺在那里,看着帐顶,心里沉沉的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起身。动作很轻,但武溪还是醒了。她翻过身,看到他坐起来,连忙也跟着坐起身,垂下头:“陛下……”
“不用说了。”他打断她,声音平静,“你先回去。”
武溪没有多问,穿好衣裳,跪下行了一礼,然后退了出去。她走得很安静,没有回头。殿门合上后,李承昭坐在床边,双手撑在膝盖上,垂着头,坐了很久。
第四节·立政殿
早朝后,李承昭去了立政殿。
海棠树的花已经落尽了,满树新叶在晨光里泛着嫩绿的光。郑氏正坐在树下看花,听到脚步声,抬头看到他,笑了笑:“陛下今日气色不太好,昨晚的酒还没醒?”
他在她对面坐下,没有接话。郑氏看了他一会儿,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,但没有追问。她只是安静地坐着,等他开口。李承昭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昨晚,武溪在朕的寝殿。”
郑氏的手顿了一下。她没有抬头,只是把手中的一片叶子慢慢放下。“臣妾知道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是臣妾让她去送醒酒汤的。”
李承昭抬起头看她。
“陛下醉了,总得有人伺候。”郑氏说,“臣妾脱不开身,便让武溪去了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陛下不必觉得亏欠臣妾什么。臣妾是皇后,该想的都想到了。”
李承昭看着她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。她的手是凉的。他用掌心的温度焐着,握了一会儿。
第五节·武溪
那天傍晚,李承昭让人去查了武溪的底细。武家旁支的女儿,十六岁入宫,今年十九岁。三年间安分守己,不结交朝臣,不争宠,不打听朝政,每天在自己的院子里抄书、绣花。唯一的动向是每半月给武家老宅写一封平安信。
内侍呈上的记录很简短,李承昭看完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给她换一处宽敞些的院子。份例照旧,不必变。”
“是。”
他放下那页纸,站起身走到窗前。院子里的风穿过新叶,沙沙作响。他想起承安信里写的一句话——“哥,你那边安心过年。”他当时觉得安心,现在忽然觉得,这“安心”二字,原来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一直守住的。
第六节·夜话
当晚,郑氏来太极殿送汤。她放下汤盏,没有急着走。李承昭看了她一眼:“你有话要说?”
郑氏想了想,说:“武溪是个安分的人。臣妾观察了她三年。她和她姑祖母不一样。她没有野心,也没有靠山。昨晚的事,是意外,不是算计。”
李承昭看着她:“你不介意?”
“介意。”郑氏说得很平静,“臣妾是皇后,也是女人。怎么会不介意?但臣妾分得清轻重。武溪翻不了天,臣妾容得下。”
李承昭没有再说什么。他拉过她的手,让她坐在自己身边。两个人并肩坐着,面前的汤还冒着热气。窗外的风吹过新叶,安安静静的。
郑氏坐了一会儿,起身走了。李承昭一个人坐在殿中,把汤喝完,放下碗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。过了很久,他轻声说了一句:“朕守了这么多年,不能在自己这里破了。”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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