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·雪化
北疆的雪是三月末开始化的。先是向阳坡上的雪一点点变薄,露出底下灰黄的土,然后河道的冰面裂开细密的纹路,某一天忽然碎裂成无数浮冰,顺着水流往下淌。程语站在营帐门口,看着远处雪线一点点退去,呼出的白气一天比一天淡。她的身子已经很沉了。军医说就这几日的事,李承安从半个月前就开始睡不踏实,夜里总醒,醒了就看她。她被看醒了,就推他:“你睡你的。我又不会半夜跑了。”
他不说话,翻个身,背对着她,但耳朵还竖着。
第二节·阵痛
那日傍晚,天边烧着一片暗红色的霞光。程语正在帐中收拾衣物,忽然觉得腰酸得厉害,便扶着床沿坐下,想歇一歇。歇了一会儿,那股酸意越来越重,变成了有规律的抽痛。她数着间隔,数到第五次,放下手里的衣裳,对旁边的丫头说:“去叫军医来。”
丫头跑出去的时候脸都白了。李承安正在营中巡视,听到消息大步赶回来,掀开帐帘时额头全是汗,身上的甲还没来得及卸。她躺在床上,看到他进来,还有力气白他一眼:“把甲脱了再进来,一身铁锈味。”
他手忙脚乱地卸了甲,在她床边坐下,想握她的手,又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她抓住他的手,握得很紧,指甲几乎掐进他的掌心里。他没有抽手,就让她攥着。
第三节·啼哭
产程比预想的顺利。军医说大约是程语底子好,平日里骑马练出来的筋骨经得住。后半夜,帐中传出一声嘹亮的啼哭,划破了北疆夜空的寂静。军医抱着襁褓走出来,满脸是笑:“恭喜将军,是位小公子,母子平安。”
李承安伸手接过襁褓,低头看了一眼——很小的一团,脸皱巴巴的,眼睛还没睁开,但哭声响亮,中气十足。他抱着孩子回到床边,程语已经脱了力,脸色苍白,但还清醒着。她看到襁褓里那个小小的生命,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脸,然后抬头看他:“长得像你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孩子,又看了看她:“像你。”
她没有力气跟他争,闭上眼睛,嘴角弯了弯,然后睡了过去。他抱着孩子,坐在床边,坐了一整夜。
第四节·长安的消息
信送到长安时,海棠树已经开花了。李承昭正在立政殿的树下站着看花,内侍捧着信快步走进院子:“陛下,北疆来信!程夫人生了,是位小公子!”
李承昭接过信,拆开。信很短,是承安的字:“哥,生了。儿子。母子都好。她力气大得很,把我的手都快掐破了。孩子的名字,你给取吧。”他看完,把信递给身边的郑氏。郑氏看完,也笑了:“他倒是省事,名字都让陛下取。”
李承昭想了想,说:“叫李念安吧。念着平安的意思。”
郑氏点了点头:“好名字。”
那天傍晚,李承昭站在海棠树下,把信又看了一遍。风穿过枝叶,花瓣落在信纸上,他没有拂去,只是把信折好,放进袖中。然后他抬头看着满树的花,轻声说:“北疆添丁了。挺好。”
第五节·北疆的黎明
北疆的清晨来得比长安早。第一缕光刚照到营帐顶上,程语就醒了。孩子在她身边睡着,小脸舒展开来,比出生那天好看多了。她侧着身子看他,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鼻尖,他皱了皱鼻子,没有醒。李承安端着一碗热粥掀帘进来,看到她在看孩子,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把粥放在床头,然后坐在床边,也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。晨光从帐帘的缝隙里透进来,落在三个人身上。
“长安来信了。”他开口。
她抬起头:“陛下说什么?”
“他说给孩子取名,叫李念安。”
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家伙:“念安。念着平安。”她抬头看他,“挺好。就叫这个。”
风从帐外吹过,掀起帘角,送来一丝春日泥土和融雪的气息。李承安伸出手,把帘角压好,然后重新坐下来,看着他的妻子和儿子。他没有说话,但脸上慢慢有了笑意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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