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·营帐之南
程语在北疆安顿下来之后,才知道什么叫“风大”。
长安的风是柔的,吹在脸上像柳絮拂过。北疆的风是硬的,带着沙砾,打在脸上像细针扎过。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,是先把帐篷的门帘掀开一条缝,看外面的风往哪边吹,再决定今天穿多少衣裳。李承安笑她太仔细,她瞥了他一眼:“你皮糙肉厚,冻惯了。我还没冻惯。”他就不说话了。
但程语从不在他面前喊冷。白天他去巡营,她就在帐篷里缝补衣裳、整理军需。傍晚他回来,她已经把热好的饭食端上了桌。他不说谢谢,但每次都会把碗里的菜吃干净。有一天傍晚,他回来时看到她坐在帐篷门口,面朝南边,望着远处的天际线发呆。他没有走过去,只是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——南边,越过大漠和群山,就是长安。
“想家了?”他问。
她回过头,看见是他,摇了摇头:“不算想。就是想看看那个方向。”
第二节·初来时的他
那天夜里,他难得话多了一些。
“我初来的时候,也天天往南看。”他坐在帐中擦剑,她坐在对面缝衣裳,中间的矮桌上点着一盏油灯,“头两年,每天傍晚都站在营帐门口看。看那边有没有信来,看有没有人从长安来。后来营务忙了,就没那么多闲工夫望了。”
她停下手中的针线,抬眼看他: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也看。看得少了。”他把剑插入剑鞘,放在一旁,“但每次刮南风的时候,知道那风是从长安那边吹来的,心里会觉得近一点。”
她低下头继续缝衣裳,没有说话,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第三节·长安来的信
没过多久,长安来了一批军需——冬衣、药材、一些拆开的信。信是家书,按营中将士的籍贯分好了捆在一起。程语分到一封,封皮上是她母亲的字迹。她拆开看了,信不长,说家里都好,让她安心在北疆待着,不要惦记。她看完之后折好,放进衣襟里,没有说什么,继续整理军需。
李承安分到了一封。封皮上写着“承安亲启”,是李承昭的字迹。他拆开,里面只有几行:“北疆春寒,注意身体。程氏女到了之后,写封信回来。我好告诉皇后。家里都好,海棠开花了。”
他看了两遍,然后放下信,看了一眼对面正在整理冬衣的程语。她察觉到他的目光,抬头:“怎么了?”
“陛下说,让我们写信回去。”
她想了想:“那我写。我说,北疆很冷,风很大,你话很少。别的都还行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加上一句——你在这里挺好的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继续叠衣裳,声音很轻:“好。加上。”
第四节·南望
那天傍晚,程语又站在帐篷门口,面朝南边。他巡营回来,看到她的背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。他走过去,站在她身边。两个人并肩站着,面朝同一个方向。天边最后一抹光正在慢慢沉下去,南边的山脉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“等太平了,我带你回去看看。”他说。
她没有转头,只是问:“什么时候?”
“说不准。但会有那么一天。”
她看着远处,点了点头:“那我等着。”
风从南边吹过来,吹动她额前的碎发,吹动他衣袍的下摆。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,只是并肩站着,看着南方的天空渐渐暗下去,看着第一颗星亮起来。
第五节·长安的回信
几天后,程语写好了信。写得很短,字迹有力,像她人一样:“陛下、皇后娘娘安好。臣女在北疆一切安好。将军待臣女很好。北疆风大,但能扛住。请陛下和娘娘放心。”
她封好信,交给信使。信使走后,她站在营帐门口看着南边,站了很久。
长安那边,李承昭收到信后拆开看了,没有说话,把信递给身边的郑氏。郑氏看完,点了点头:“程家女儿,是个能扛事的。”李承昭把信折好,放进木匣里,和承安那些信放在一起。
那天傍晚,他也去了立政殿,站在那棵海棠树下。海棠花开得正盛,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,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。他站在树下,看着那些花瓣飘落,过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北疆那边,有人也在看这个方向。”
风穿过枝叶,花瓣落得更密了。他没有再说话,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1
这部分写得很有感觉,越看越上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