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·年关
年关将近,长安城里渐渐热闹起来。街市上挂起了红灯笼,家家户户门楣上贴了新联,空气中飘着炸年糕和炖肉的香气。
太极殿里却依然安安静静的,和平时没有太大分别。李承昭坐在案前,批完了今年最后一批折子,把最后一本合上,叠好,放在一旁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向院子里的天空——冬日午后难得的晴,天很高很蓝,阳光薄而淡,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,像镀了一层金边。
“陛下,立政殿那边问您今晚过去用膳吗?”内侍轻声问。
“过去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朕去看看皇后准备得怎么样了。”
郑氏正在立政殿里看着宫人们往桌上摆碗碟,数量不多,但每一样都摆得整齐。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家常衣裳,袖口卷起一点,亲自把一碟桂花糕挪到中间。李承昭走进来,看到她在忙,没有出声,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还是她先发现了他:“陛下怎么站在那儿?外面冷,快进来。”
他走进殿中,在桌旁坐下,看了一眼桌上的菜:“今年过年怎么这么素?”
“还有两道菜没有端上来。”郑氏在他对面坐下,“今年北边打了一场仗,国库的银子该花在刀刃上。臣妾让人少备了几道菜,省下的银钱已经拨去北疆,给将士们添冬衣了。”
李承昭看着她,没有说话,片刻后开口:“你什么时候安排的?”
“前几天。”郑氏给他倒了一杯热茶,“陛下批折子的时候,臣妾就做主了。”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没有再说什么。
第二节·一家人
傍晚,太子李承安来了,身后跟着弟弟李承平和最小的妹妹李宁安。三个孩子进了殿中,规规矩矩地给父母行了礼,然后各自坐下。李宁安还小,坐不住,一会儿看看桌上的菜,一会儿看看窗外的院子。李承安坐在父亲身旁,腰背挺得笔直,已经是少年人持重的姿态了。李承平坐在哥哥对面,偷偷捏了一块桂花糕,刚要塞进嘴里,被郑氏轻轻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了。
李承昭看在眼里,没有说什么。
“北边来信了吗?”李承安忽然问了一句。
殿中安静了一下。郑氏看向李承昭,他放下手中的茶杯:“没有。但上个月的信里说了,冬天剩下的日子能安稳过。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,等到开春再说。”
李承安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问。
李承平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叔叔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看看我们?”
“等他该回来的时候,自然会回来。”李承昭没有正面回答,夹了一块鱼肉放在他碗里,“吃饭。”
窗外,天渐渐暗下来了。
第三节·年夜
年夜饭吃得不算热闹,但也不算冷清。桌上摆着几道家常菜,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慢慢地吃,有一句没一句地聊。李承安和父亲说了几句今年读书的事,李承平问起北疆的冬天有多冷,李宁安趴在母亲膝上,困了,眼皮开始打架。
夜风吹过院子,海棠树光秃秃的枝干在月光下轻轻晃了一下,像是也在看这一年的最后一天慢慢走过。
饭后,郑氏带着两个孩子去睡了。李承昭起身走到廊下,站了一会儿。风比白天更冷,吹在脸上凉飕飕的,他不觉得难受,反而觉得清醒。这时李承安从后面跟了出来,走到他身边,没有开口,但也没有走开。
父子俩并排站了片刻,李承昭先开口:“你叔叔在北疆,大概也在看月亮。他那边冷得多。”
李承安没有说话。
“朕不会让你去北疆。”李承昭说,“至少现在不会。但以后的事,朕说不准。”
李承安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声说:“儿臣知道。儿臣会好好读书,把该学的东西都学扎实了。如果有一天要去,也不会让父皇担心。”
李承昭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什么,抬起手,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,然后转身回了殿中。
第四节·海棠树下
年夜过后,宫中渐渐安静下来,宫人们各自去歇息了。李承昭没有去睡,而是独自走到立政殿后院,在那棵海棠树下坐了下来。树还是冬天的样子,光秃秃的枝干在月光下支棱着,像一个人伸开的手臂。
他从袖中摸出一只小酒壶——是上次承安从北疆带回来的烈酒,他一直没舍得喝完。拔开塞子,倒了一小碗,慢慢喝了一口。酒很烈,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,暖意慢慢散开,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化开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像在跟树说话:“今年,所有人都在。挺好的。”
风穿过枝干,沙沙响了一声,像是在回答:“嗯,挺好的。”
他端起酒碗,把最后一口喝完了,把碗放回青石旁,没有立刻站起来,又坐了一会儿,才起身,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枯草叶,转身走回殿中。海棠树安安静静地立着,月光照在光秃秃的枝干上,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银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