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·入冬
长安的冬天来得很安静。树叶落尽了,风变得干冷,吹在脸上像薄薄的刀片刮过。
李承昭批完奏折,走到窗前,看到院子里的树枝光秃秃的,几只麻雀站在上面缩着脖子。他站了一会儿,拢了拢衣领,转身回到案前坐下,伸手推开案头一只半开的木匣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入秋以来承安从北疆寄来的信。最上面那封是十天前到的,说他那边已经下了第一场雪,不大,但冷得早。
他把木匣重新合上,没有再看。内侍从外面进来,脚步比平时略快了一些,手里捧着一封信:“陛下,北疆信使刚到的,走了一夜。”李承昭接过信,没有立刻拆,先看了一眼封口处的火漆——狼头印,是承安的标记。他拆开信纸,看到纸上潦草却有力的字迹,比往常密了一些。
“哥,雪下大了。北边有小股人马借雪天试探,吃了些亏,没退远,还在附近游荡。我带人出去探了一趟,发现他们在等后援。后援大约两三千人,从更北边来的,快了。我已布防。打是要打一场的。打完了给你报信。不用着急,我心里有数。也不用再拨粮,够用。等打完,给你写信。北风紧,哥多保重。”
李承昭看完信,没有说话,只是把信纸按原样折好,放回了木匣里。
第二节·无话
那天他没有多说什么,也没有去立政殿。傍晚时,郑氏来太极殿送汤,看到他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几本折子,但没怎么动。她没有多问,只是把汤碗放在案角:“陛下,先喝口汤吧,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李承昭端起碗喝了几口,放下:“北边要打一场了。”
郑氏没有接话,安静地站在他身边,等他继续说。过了好一会儿,李承昭才开口:“他说他心中有数。”
郑氏点了点头:“他说有数,那就是有数。”
李承昭没有再说什么。那天夜里,他在太极殿坐到很晚。灯亮着,人没有说话,外面的风穿过院子吹动着窗纸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第三节·立政殿中
半夜,郑氏醒了,发现身边的被褥是空的。她起身披了件外衣,走到窗前看了一眼,看到太极殿的灯还亮着。她没有过去,只是倒了一杯热水放在窗台上,没有喝,也没有走回内殿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动她的袖口,带着一丝初冬的凉意。她站了一会儿,看到太极殿的灯灭了,才转身回内殿躺下。
过了一会儿,李承昭回来了,脚步很轻。他躺下时带进来一点冷风,手碰到她的被角是凉的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往他那边靠了靠。
第四节·海棠树
第二天清晨,李承昭没有去上朝。他穿好衣裳,没有穿朝服,一身常服走到了立政殿。海棠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。他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,枝干交错,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安静。他靠在树干上,没有说话,只是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从袖中取出承安那封信,没有打开,拿在手里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晨风从枝丫间穿过,吹动他的衣摆,也吹动他手中那页单薄的信纸。
“他说他心中有数。”
风穿过枝丫,没有回应。
他把信收回袖中,又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朝殿门走去。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——光秃秃的枝干,在初冬的晨光里,安安静静地立着,像一个不说话的人,在等他下次来。
他回过头,继续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