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·边报
入秋之后,北边的信来得勤了些。
每隔五六天就有一封,有时是军报,有时是承安随手写的几行字,有时只夹了一片北疆的红叶,纸上写着“天凉了,哥记得加衣”。李承昭把那些信都收在案头的一只木匣里,按日期排好,一封也没有丢。
这天午后,他正在太极殿看户部的秋粮账目,内侍又捧着一封信快步走了进来:“陛下,北疆急报。”
李承昭放下账册,接过信,拆开。信上比往常多写了几行:“哥,北边入秋之后不太平。小股人马一直在边境试探,像是在探我们的虚实。我已派人去查,暂时没有大动静。但今年冬天怕是不好过。我这边粮草够用,你不用额外拨。等冬天过了再说。”
他看完信,沉默了一会儿,把信纸重新折好,放进了那只木匣里。然后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几行字:“粮草不动,留在库中备用。如遇急用,从长安调。你那边别硬撑,撑不住了说一声。”写完后封好,递给内侍:“连夜送到北疆。”
“是。”
第二节·午后
送走信使后,李承昭没有立刻回去看账册,而是起身走到廊下,看着院子里的秋日天空。天很高,瓦蓝瓦蓝的,几朵薄云懒洋洋地挂着。北边的天应该没有这么好看,承安信里说那里已经起了风沙,入秋后草就黄了,一眼望过去都是灰扑扑的颜色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去了立政殿。郑氏正坐在树下缝一件旧衣裳,看到他进来,放下手中的针线,站了起来:“陛下怎么这会儿过来了?”
“刚送了信出去,歇一会儿。”他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,“承安那边说,入秋后不太平。今年冬天怕是不好过。”
郑氏没有接话,只是把缝到一半的衣裳拿起来,在他身上比了比。然后重新坐下,继续穿针引线:“那陛下打算怎么做?”
“粮草不动,先留在库中。北边还撑得住,朕就不主动加。加多了反而不便。”他顿了顿,“她信上说不用额外拨,那就不拨。但朕告诉他,撑不住了说一声。”
郑氏点了点头:“陛下信他。他也信陛下。这样就够了。”
李承昭没有说话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她低头缝衣裳的样子,手里那件旧衣裳已经补了好几处,针脚细密,不急不慢,像在缝一件心事。他忽然觉得,站在北疆风沙里的弟弟,坐在长安一针一线缝衣裳的妻子,和他自己——他们三个人,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着同一件事。
“这件衣裳,是给承安的?”他问。
“不是。”郑氏头也不抬,“是给陛下的。陛下那件穿了好几年了,袖口磨破了,臣妾补一下。”她把线头咬断,抖开衣裳看了看,然后叠好放在他手边,“补好了。陛下回去可以穿了。”
李承昭拿起那件衣裳,看着袖口处细密的针脚,没有说话。
第三节·夜里的灯
那天夜里,太极殿的灯又亮到很晚。李承昭批完秋粮账目后没有急着走,而是坐在案前,把木匣里那些信又重新看了一遍。从夏天到现在,已经攒了十几封了。每一封都只有寥寥几行,但每一封都让他觉得北疆不那么远。他看到那封夹着红叶的信时,停了一下,把红叶拿出来,放在掌心看了看。红叶已经干透了,薄薄的,边缘微微卷起。他又放回去,合上盖子,把木匣放回原处。
他站起身,拿起那件缝好的旧衣裳看了看,然后穿上了。袖口处确实比原来舒服了一些,针脚平整,不硌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,只是拢了拢衣襟,走出了太极殿。风比白天凉了一些,他紧了紧衣领,朝立政殿的方向看了一眼——那边的灯已经熄了。
他收回目光,转身回了寝殿。
第四节·立政殿中
第二天一早,郑氏去立政殿收晾晒的衣物时,发现那棵海棠树下新放了一封信。没有署名,没有火漆,只是用一片干净的白纸折着。她拿起来,打开一看,里面没有字,只有一片洗净晒干的海棠叶,叶片平整,叶脉清晰。她把那片海棠叶收进袖中,没有声张,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枝叶。
“陛下昨天来过了?”她轻声问。
树没有回答。但风穿过枝叶,沙沙地响了一声。
她收回目光,抱着衣物走回了殿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