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前我们把磨坊收拾干净了。
说是收拾,其实就是把尸体拖出去埋了。正坎在磨坊后面的荒地上又挖了一个坑——这回比智空的坑大得多,因为不止一个人。他挖到天边泛白才挖完,手上的血泡磨破了又结成新的,裹着泥土和草屑。李火旺帮他一起拖尸体,拖到那个白衣少年时停了一下——少年额头上那道新结痂的刀疤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,脸上的婴儿肥还没完全褪去,嘴角挂着干涸的白沫。李火旺把他单独放在坑边,没跟其他人叠在一起。正坎看了他一眼,没问为什么,只是往旁边多挖了一锹土。
瓶儿坐在磨坊门口的石头上,手里攥着那块磨刀石,翻来覆去地转。她的空裤管被黑云撕掉了半截,露出底下磨得发亮的木棍——她自己用碎瓷片削的。李火旺从她旁边经过的时候,她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裤脚,仰头看着他,嘴唇动了两下,说了一句很轻的话:“我真的只是想卖钱。没想害你们。”
李火旺低头看着她,把斧头换到另一只手上。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语气还是那种过于平淡的平淡,“你刚才说过了。你说的时候我信了。信了就是真的。杨娜说过,一个人要是真的想害你,不会告诉你她害了你。”他顿了顿,把怀里充电宝的线往里塞了塞,“你不够坏。坏的不会承认。正德寺的老秃驴到死都没承认。”
瓶儿的手从他裤脚上滑下来,攥着磨刀石的指节慢慢松开了。她低头看着磨刀石上自己被月光映得模糊的倒影,然后把它塞进怀里,跟金漆经文拓片和青瓷碎片放在一起。那块石头把她的衣襟坠出一个沉甸甸的兜。
白灵淼在磨坊里生了新火。她把昨夜烧剩下的木柴拢成一堆,用正坎的打火石点着了,火苗很小,但很稳定。她把茶摊老太太给的芝麻饼架在火上烤,烤软了掰成五份,每个人一份。分到瓶儿的时候她多放了一块在瓶儿手心——是老太太额外给她的冰糖。瓶儿看着那块冰糖愣了一下,然后塞进嘴里,含了好一会儿没说话,只是把腮帮子顶出一个鼓包。
正坎最后走进来,手上全是泥。他在门口蹲下来用手肘蹭了蹭脸上的汗,走到白灵淼旁边坐下,把那份芝麻饼拿起来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然后从怀里掏出木盒放在地上。他打开木盒检查了一下,里面的丹药还是那几颗,大小不一,颜色各异,没有多也没有少。他把盒盖重新合上,动作很轻,像是在关一个不该被打开的抽屉。
“接下来去哪?”他问。
“韩城。”我说。
所有人都转头看我。李火旺把手机举高——屏幕亮着,杨娜的短信还是那两个字:“等你。”电量百分之三十一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把手机按在怀里。
“袄景教总坛在韩城,”我说,“那个小孩死之前说的。他们是冲心素来的,这次没抓到我们,还会来下一批。所以我们先去找他们,不给他们找我们的机会。”
“找他们干嘛?”正坎问。
“找他们要个说法。”我把脊骨剑别紧了些,“顺便看看那个‘痛苦之主’长什么样子。”
瓶儿把芝麻饼咽下去,用拐杖敲了敲地面。“你疯了。”
“对。”李火旺替我说了。他把斧头扛在肩上,从磨坊门口往外看了看。晨光已经从东边山头上漫过来了,把荒草滩染成金黄色。庙会的残余——拆了一半的木头架子、踩扁的纸灯笼、被风吹散的香灰——在晨光下像一场散了的宴席。然后他转身看着我,“但你是疯子,我是疯子,我们这伙人里现在还有谁不是疯子?正坎抱着六颗死人丹走了一路,瓶儿没腿还想去卖假经文,白灵淼白血病活到了现在——”他指了指自己,“我对着充电器说话。”
白灵淼拨了拨火堆里的柴,火星溅起来在她白色的睫毛前面散开。“我没疯。我只是死不了。”她把拐杖撑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韩城往北多远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往北走就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