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火旺跪在地上。他手里的斧头掉了,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破布袋,布袋里装着手机和充电宝。充电宝的线从破布袋口掉出来,插头垂在他膝盖上轻轻晃。他看着我把最后一个人拖回黑云里,喊了一声我的名字,喊了第二声。然后他站起来,举起斧头,挡在那个人的面前。不是白衣人——是我。
那个白衣人缩在李火旺身后,白色头巾掉了,露出发青的头皮。他大概是这群人里最小的,脸上还带着婴儿肥,额头上的刀疤很新,还在渗血——大概是今天刚割的。他跪在地上用他们的经文反复念着同一句话:“痛苦守恒,痛苦守恒,痛苦守恒——”声音越来越细,像漏气的皮球。
“让开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。
“不让。”李火旺把手机从怀里掏出来,屏幕朝我,上面亮着——杨娜的短信。只有两个字,发出去的时间是今晚,就在刚才,信号一格的时候。“等你。”李火旺把屏幕转回去看了一眼,又转回来对着我,“杨娜发的。她说等我。你不能让我见不到她。”
丹阳子在我体内沉默了一瞬。只是一瞬,但足够李火旺开口。他揪住身后那个白衣人的领子,把斧头抵在他脖子上。“袄景教。你们是谁?从哪里来?总坛在哪儿?说。不说我砍了你。”
白衣人的嘴唇在抖。他看着李火旺的脸——那张脸还沾着我的唾液和别人的血,在月光下看起来比任何袄景教徒都更像妖魔。然后他的目光转向我,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,但恐惧底下还有另一种东西——信仰。他知道自己面前站着一个被附身的人。一个被仙人附身的怪物。而他们袄景教崇拜痛苦,我刚刚展示了迄今为止他们从未见过的痛苦。
“摩——摩诃萨——”他哆嗦着挤出一个词。
“什么?”李火旺凑近,斧头刃陷进白衣人脖子上的皮肤里。
“北——往北——韩城——袄景教总坛——在——”他的嘴唇抽搐了两下,然后哭了出来。不是害怕,是后悔。他后悔自己出卖了教门,但这后悔已经来不及了。他说出了所有东西——韩城,袄景教总坛,城墙上有白幡,城中心有个大庙,庙里供奉的是“痛苦之主”。他们从北方南下是为了抓心素回去献祭,正德寺的眼线报的信,信上说清风观的心素往这个方向来了,带队的是教里的大长老——就是刚才那个老头。他说完之后瘫在地上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因为出卖教门,他的虎口上出现了一道新的刀伤,正在自动裂开。
痛苦守恒。出卖也是痛苦的一种。
丹阳子的黑云开始从我身上褪去。骨翼缩回肩胛骨,发出咔咔的声响,像骨节重新咬合。我在磨坊最黑暗的角落里跪下,嘴里全是血肉的残渣,膝盖砸在泥地上溅起一小片血水。李火旺还在我面前站着。他用袖子擦了擦我的脸,擦掉了血和肉渣,然后扶我坐起来。正坎从不远处的墙角站起来,手还攥着白灵淼的肩膀,把她整个人护在身侧。瓶儿从翻倒的磨盘后面探出头,空裤管被黑云撕掉了一半,露出底下磨得发亮的木棍。